石田长官是个很精准的人。
她相信数据,相信概率,相信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谎言,都能被拆解成一串串冰冷的数字。
但我知道,她错了。
有些东西是没法计算的。
比如恐惧。
比如……爱。
我曾经是梅机关档案室的一名管理员。
现在?
现在我住在一间四面透风的阁楼里,每天数着对面屋檐上滴下来的雨滴。
一滴,两滴,三滴……
数到第一万滴的时候,我就能看见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戴着金丝眼镜,永远没有表情,却在深夜里吃着凤梨罐头的脸。
***
关于“青瓷”的档案,石田光子查了整整三年。
那是一摞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纸。
从他在满洲服役的每一次考勤,到他在陆军士官学校食堂里最爱吃的菜,甚至是他每天早上刷牙习惯用的手势。
我都帮她整理过。
“青瓷”是个完美的军人。
履历干净得像是一张刚出厂的白纸,没有任何折痕。
但石田长官不信。
她常说:“太完美的东西,通常都是假的。就像橱窗里的蛋糕,好看,但那是蜡做的。”
她像一只得了强迫症的狐狸,在那些故纸堆里,发了疯一样地寻找那个不存在的折痕。
每一次。
当她觉得抓住了那个年轻军官的尾巴时,线索就会断掉。
有一次,是因为“青瓷”在下车时,下意识地侧了一下身,让一位女士先走。
石田觉得那不是日本男人的习惯,那是西方的,或者是……中国那些受过新式教育的读书人的习惯。
她让我去查那个给“青瓷”开车的司机。
结果第二天,那个司机就死了。
死因是醉酒落水。
尸体在黄浦江里泡了三天,肿得像个发面的馒头。
还有一次,是因为字迹。
“青瓷”写汉字的时候,笔锋很锐利。
石田拿着放大镜看了整整一夜,她说那不像是写字,倒像是在用刀刻骨头。
她让我去查“青瓷”在满洲时的书法老师。
结果,那个老师家的一场大火,把所有人都烧成了灰。
所有的线索,都在最关键的时候,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场被人精心剪辑过的电影。
你知道后面还有戏,但幕布突然就拉上了。
***
梅机关的地下室里,堆满了过期的罐头。
那是战备物资。
石田长官有一个习惯。
每当她感到困惑的时候,她就会去拿一个凤梨罐头。
她说,每一样东西都有保质期。
沙丁鱼会过期,肉酱会过期。
就连信任和怀疑,也是有保质期的。
她给“青瓷”设了一个期限。
如果在这个罐头过期之前,她还找不到他是间谍的证据。
那么,她就必须承认。
要么,他是真的忠诚。
要么……
是她自己,不想让他死。
***
那是一九四二年的冬天。
上海冷得像个冰窖。
那天晚上,梅机关的刑讯室里,处决了一批抗日分子。
“青瓷”负责监刑。
我当时就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那几个犯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嘴里还在骂着“小日本”。
石田光子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瓷”的背影。
那是她设下的最后一道考题。
“青瓷”拔出了枪。
那是那把漂亮的勃朗宁,枪身擦得锃亮,映着白炽灯惨白的光。
他举枪,瞄准。
动作标准得像是在拍电影。
“砰!”
枪响了。
犯人倒下了。
血溅在“青瓷”那尘不染的军靴上。
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收枪,转身,向玻璃后面的石田敬礼。
一切都完美无缺。
但是。
只有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整理现场照片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秘密。
在那个犯人倒下的墙壁上,弹孔的位置,比心脏高了一寸。
只高了一寸。
那一枪,打穿了肺叶。
那个犯人看起来死了,但其实……那一刻他还没死透。
如果是心脏,当场毙命。
如果是肺叶,或许……还有万分之一的,被自己人抢救回来的机会。
这一寸的距离。
就是那个魔鬼,仅存的人性。
我拿着照片,颤颤巍巍地走进了石田的办公室。
我想告诉她,我找到了。
这就是那个“折痕”。
这就是那个“蜡做的蛋糕”露出的马脚。
***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办公桌上,放着一盏昏黄的台灯。
石田光子坐在那里。
她的面前,放着那个凤梨罐头。
罐头上的日期,就是今天。
哪怕再过一分钟,它就过期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不是我手里的这张。
而是一张……她在某个酒会上,偷拍的,“青瓷”的侧脸。
照片上的年轻军官,端着酒杯,眼神忧郁地看着窗外。
而石田光子,正在看着照片里的他。
她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的声音,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
“罐头是会过期的。”
“但有些梦,一旦醒了,就再也做不回去了。”
她伸出手,“咔哒”一声,拉开了那个罐头的拉环。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吃掉了里面那些金黄色的、甜腻的果肉。
吃得很急,很狼狈。
像是要把什么真相,连同那些糖水一起,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她吃完了。
把空罐头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手里拿着证据的我。
她的眼神,又变回了那把冰冷的手术刀。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问。
我看着垃圾桶里的空罐头,又看着她眼角那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晶莹的泪痕。
我突然明白了。
她其实早就知道了答案。
但她不敢揭开。
因为一旦揭开,她爱上的那个完美的帝国精英,就会变成一个要她命的幽灵。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
聪明人,最擅长的就是自欺欺人。
我把照片藏到了身后。
“没什么,长官。只是一张……废纸。”
***
三天后,我辞职了。
或者说,是被“退休”了。
有人说,石田光子疯了。
她开始变得更加多疑,更加神经质。
她杀了很多很多人,似乎想用别人的血,来填补她心里的那个洞。
但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总能想起那个晚上的凤梨罐头。
那个罐头并没有过期。
过期的是她。
是一个女特务,在爱上自己敌人的那一刻。
她就已经,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