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不到声音。
老天爷拿走了我的舌头和耳朵,却给了我一双看得太清楚的眼睛。
我是76号特工总部的一名司机。
我给那个叫李士群的魔鬼开车。
坐在驾驶座上,我看过太多人的眼睛。
有些人的眼睛是红的,那是杀红了眼;有些人的眼睛是灰的,那是死人的颜色。
但有些人的眼睛里,藏着一整片海。
深不见底,平时不起波澜,可一旦起了风,就能把人淹死。
***
上海滩有个流言。
霞飞路那个叫“瑞宝斋”的古董商肖文,其实不是人。
他是军统死去的鬼魂,拖着一条断腿,从地狱里爬回来讨债的。
李士群很恨这个瘸子。
但他又很怕他。
因为每当他动了杀心,想派人去把那个古董店砸了的时候,第二天早上,他的枕头边就会多出一颗子弹。
那子弹没打进他的脑袋,就静静地立在他的床头。
黄澄澄的铜壳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樱花。
那是日本军方的专用弹。
只有梅机关最高级别的军官,配枪里才会有这种子弹。
李士群吓得整晚睡不着觉。
他摸着脖子,疑神疑鬼。
他不明白,为什么日本人要护着一个瘸子。
就像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些鸟,明明飞不动了,却还不肯落地。
***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傍晚。
天阴得像块发霉的抹布。
李士群终于忍不住了。
他觉得那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派了一队心腹,把那个瘸子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我就坐在巷子口的车里。
后视镜里,我看见那个瘸子老板,背靠着湿漉漉的墙砖。
他的拐杖掉在地上。
他的手,伸进了怀里。
我知道那里有什么。
不是钱,也不是求饶信。
是一颗光荣弹。
他的眼神很静。
那种静,不是因为不怕死。
而是因为,他觉得死了也好。
死了,那只没有脚的鸟,终于可以停下来了。
就在那些特务举起枪,准备把他打成筛子的时候。
一道刺眼的大灯,撕开了巷子里的昏暗。
一辆黑色的军车,像头失控的野兽,直接撞开了76号的封锁线。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开了。
那个年轻的日本军官走了下来。
他穿着笔挺的呢子大衣,军靴踩在水坑里,溅起一裤腿的泥点。
但他不在乎。
他走到领头的特务面前。
没有废话。
“啪!啪!”
两记耳光。
清脆得像是两声枪响。
那个特务被打懵了,捂着脸,结结巴巴地想解释。
军官没有看他,只是摘下了白手套,嫌弃地扔在了泥水里。
他用那个冷得掉渣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说:
“你们这条狗,挡了皇军的路。”
***
军官把那个瘸子带上了车。
不是请,是拽。
动作很粗鲁,像是提着一件破烂的行李。
我就在后面那辆车里跟着。
前面的车,开了整整十分钟。
没有去梅机关,也没有去刑讯室。
就是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圈。
那十分钟里,我想,车里一定很安静。
比坟墓还安静。
但我看见了。
透过前车的后挡风玻璃,借着路边一闪而过的霓虹灯。
我看见坐在后排的两个人。
那个瘸子缩在角落里,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根断了的拐杖。
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条残腿。
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等着大人的责罚。
而那个军官。
那个杀人不眨眼、在百乐门连正眼都不瞧人的“青瓷”长官。
他坐得笔直,目视前方。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停了。
那个军官,突然侧过头,看向了窗外。
但在他转头的一瞬间,我看见了。
在后视镜里。
他的眼角,红了。
有一滴水,从他那张冷酷的面具上滑落下来。
那是泪吗?
还是窗外的雨,渗进来了?
***
十分钟后,车在古董店门口停下。
瘸子下了车,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黑暗里。
军官的车,绝尘而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只没有脚的鸟。
它飞得很累,翅膀都在流血。
它想找个树枝停下来歇一歇。
但是,那个笼子告诉它:
你不能停。
你必须飞。
因为只有你在天上飞着,那个在地上爬行的人,才能安全地活下去。
那个笼子,叫“青瓷”。
那只鸟,叫“许清如”。
而那个地上的人,是他们共同守护的,唯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