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惊人,方才那副温顺脆弱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偏执与冷冽。
他费尽心机促成这场出差,特意指定要这间带双卧的总统套房,美其名曰“方便讨论项目”,实则就是想制造与游书朗朝夕相处的机会。
白天借着怕浪声的由头,让游书朗留在房间里陪他,看着游书朗耐心帮他整理文件、心疼他安慰他的模样,樊霄几乎要以为,自己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可陆臻的一个视频电话,瞬间将他拉回现实,那份好不容易积攒的暖意,被瞬间浇灭。
游书朗的呼吸声隔着走廊隐约传来,均匀而沉稳,显然是睡得极沉。
樊霄在黑暗中辗转了片刻,心底的不安与占有欲愈发汹涌——
他不能等,陆臻已经回到了曼谷,谁知道那个冲动的少年会不会连夜买机票赶来滨海?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独处时光,绝不能被轻易破坏。
他悄无声息地挪动身体,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
先是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身上的真丝薄被,被子与皮肤摩擦时,他几乎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主卧门口那道缝隙,确认外面没有任何动静,才缓缓坐起身。
双脚落地时,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有冰凉的空气让他打了个轻颤,却也让他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
他没有开灯,借着那丝微弱的月光,摸索着走向阳台。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玻璃门,胸腔里就猛地一缩——
那是刻进骨子里的恐惧,是童年母亲被海水淹没,海浪与黑暗交织的噩梦。
耳膜里仿佛瞬间灌满了咸涩的海水,耳边的浪声不再是沉闷的轰鸣,而是尖锐的、吞噬一切的咆哮,带着窒息的压迫感,顺着脊椎往上爬,让他指尖瞬间冰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可下一秒,次卧方向传来游书朗均匀的呼吸声,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翻涌的情绪。
他闭了闭眼,指尖死死攥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用痛感强行压下那股快要失控的应激反应。
他怕,是真的怕,怕到只要靠近海边,就会想起被海水裹住、无力挣扎的绝望;
怕到听到浪声,就会心跳加速、手脚发软。
可只要游书朗在,只要知道那个人就在隔壁,安安稳稳地睡着,他就能咬着牙,把所有的恐惧都压进心底最深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慌乱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冷硬的决绝。
总统套房的观景阳台格外宽敞,连通着主卧与客厅,他推开主卧这边的玻璃门,滑轨顺滑无声。
刚一开门,咸腥的海风便汹涌而入,带着深夜特有的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也让他打了个更深的寒噤。
胃里一阵翻涌,是生理性的不适,可他脚步没停,一步步走到阳台边缘,凭栏而立。
夜色浓稠如墨,远处的海平面与天空融为一体,只有几盏渔火在黑暗中摇曳,像是困在深海里的星子。
那片望不到边的黑暗,是他最恐惧的存在,可此刻,他却强迫自己盯着那片海,盯着那翻涌的浪涛,直到视线渐渐模糊,直到那股窒息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对游书朗的爱意。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海岸,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本该让他崩溃的声音,此刻却奇异地让他纷乱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不是不怕了,而是游书朗的存在,成了他对抗恐惧的唯一铠甲。
只要一想到游书朗就在隔壁,只要一想到自己此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把那个人牢牢留在身边,那点恐惧,就变得可以忍受。
但这份平静只维持了片刻,陆臻那张委屈巴巴的脸便又在脑海中浮现,紧接着是游书朗温柔哄劝的语气,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然后快速解锁,手指在通讯录里精准地找到了“诗力华”的名字。
没有丝毫犹豫,他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嘟嘟”的声音在空旷的阳台里显得格外清晰,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一遍,无人接听。
樊霄的脸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却没有挂掉,而是继续拨打第二遍。
依旧是“嘟嘟”的提示音,响了许久,最终还是转入了语音信箱。
“废物。”樊霄低低地骂了一声,语气冰冷。
他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
他不能等,陆臻已经回到了曼谷,谁知道他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他费了多少心思,才借着博海药业的项目,让公司高层同意让他与游书朗一同出差,又在游书朗面前表现出对海浪声的恐惧,才换来了游书朗的悉心照顾。
他能感觉到,游书朗对他的态度正在慢慢软化,那份“照顾”里,已经多了几分真心的关切,他绝不能让陆臻这个变数,毁了他所有的努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第三次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电话响到第五声时,终于被接通了。
听筒里先是传来一阵含糊的嘟囔声,夹杂着被褥摩擦的声音,显然对方还处于深度睡眠中。
“谁啊……大半夜的……”诗力华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沙哑又模糊,像是还没完全睁开眼睛。
“是我。”樊霄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
听到这个声音,诗力华瞬间清醒了大半,剩下的睡意也被吓得烟消云散。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抓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颤,语气里满是崩溃和委屈:“祖宗!我的亲祖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自己点开手机看看!凌晨两点啊!两点!”
他一边说,一边快速拿过床头的闹钟,借着微弱的光线确认了时间,更是欲哭无泪,“我昨天忙到凌晨四点才睡,刚合眼没几个小时,你这是又抽什么风?到底是谁惹你了?还是你又哪里不舒服了?”
诗力华跟樊霄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比亲人还亲,自然知道这位祖宗的脾气。
平时看着温文尔雅、滴水不漏,但那只是表面,实际上又偏执又不讲理,发起火来更是谁都拦不住。
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凌晨两点打电话过来,这实在是超出了诗力华的承受范围。
樊霄完全无视他的抱怨,语气依旧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陆臻为什么会突然回曼谷?我不是让你盯着他吗?你是怎么安排的?”
一提到陆臻,诗力华的语气瞬间弱了下去,满是无奈和委屈:“祖宗,这真不怪我啊!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努力让自己的思路清晰起来,“自从游书朗上次去清迈看他之后,那小子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变得特别奋发图强,之前安排的那些行程,他硬是加班加点提前完成了。而且……”
诗力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迟疑:“而且他现在跟苏沐也疏远了不少,之前我们计划让苏沐接近他、拖住他的想法,根本实行不下去。
我给他安排的行程都是卡着时间点的,按理说他至少还要一周才能结束工作,谁知道他效率这么高,竟然提前回来了。”
诗力华说得句句属实。
自从游书朗去清迈探班后,陆臻像是突然有了明确的目标,不仅在工作上格外卖力,连带着对身边的人也多了几分防备。
苏沐几次想主动接近,都被他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之前精心策划的“勾引”计划,彻底沦为了泡影。
“计划实行不下去?”樊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海风似乎都变得更加凛冽,
“诗力华,我拿你当亲兄弟,不是让你给我找借口的!”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一想到陆臻此刻可能正在曼谷盘算着怎么来找游书朗,他就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我好不容易才把游书朗带出来出差,好不容易让他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