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游书朗牵着樊霄的手,一步步往海边走。
脚下的沙从松软变得湿冷,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樊霄掌心的力道却始终没松,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牙没后退半步
——他是真的想试试,试着靠近那片让他恐惧到骨子里的海,试着在游书朗身边,找到一点对抗恐惧的勇气。
游书朗能感受到他的紧张,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却眼神倔强,心里软了软,正想开口说些安抚的话,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松开了樊霄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与薄汗。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臻臻”两个字刺得人眼疼,是陆臻。
游书朗没多想,对着樊霄晃了晃手机,用口型示意“接个电话”,便转身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按下了接听键。
“游叔叔~你那边出差结束了?”陆臻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还夹杂着几分抱怨,“我跟你说,我这假才休两天,公司就催着我出差,说是有个紧急项目,非得我去不可,本来还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呢,看来又泡汤了。”
游书朗背对着樊霄,语气自然地安抚:“别急,项目重要,等你出差回来,我陪你去吃,想吃多少都行。”他说话时没回头,自然没看到身后樊霄的变化。
樊霄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被松开的姿势,指尖微微蜷缩,像是还想抓住那点仅存的温度。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游书朗手中的手机上,屏幕上的“臻臻”二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是陆臻!
刚才还牵着他的手,说“别怕,我在”的人,此刻转身就对着另一个人语气温柔,眉眼间的耐心与纵容,是他前世今生从未得到过的。
樊霄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从指尖凉到心底,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靠近海的勇气,在这一刻碎得一干二净。
他像是又回到了童年那个发生海啸的海边,母亲把小小的他抱到堆高的杂物堆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坚定:“霄霄,活下去。”
他眼睁睁看着母亲一点点沉入漆黑的海里,连一点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那是他这辈子最刻骨的绝望,是刻进骨血里的恐惧,是无论过多少年,都能在深夜将他拽回深渊的噩梦。
而游书朗,是他后来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的菩萨,是他拼了命也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他以为抓住了游书朗,就能摆脱那些蚀骨的恐惧与绝望,就能有个依靠,就能好好活下去。
可现在,他的菩萨,他的光,正对着别人温柔浅笑,照耀着别人的世界,而他,不过是个多余的闯入者,是个连靠近都要小心翼翼的可怜虫。
就像当年母亲被海水淹没时,他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一股绝望到极致的情绪铺天盖地地袭来,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湿意,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疯狂。
他想赌一次。
就赌一次。
赌他的菩萨,会抛下陆臻,会来救他。
赌他在游书朗心里,哪怕只有一点点分量,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也足够让游书朗回头。
樊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翻涌的海浪走去。
海水微凉,先是漫过他的脚踝,带着细碎的沙粒,蹭得皮肤发痒;接着是小腿,冰凉的海水包裹着他,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可他没有停;
然后是大腿,腰腹,冰冷的海水钻进衣服里,贴着皮肤,刺骨的冷,可他依旧一步步往前走,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像极了当年看着母亲被淹没时,那个无助又绝望的小孩。
游书朗还在和陆臻通话,语气轻松地聊着出差的注意事项,偶尔应和着对方的抱怨,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
直到陆臻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好了不跟你说了,我收拾行李去了,游叔叔回来记得补偿我”,
他才笑着应下“好”,刚想挂断电话,转身去找樊霄,余光却瞥见了海面上的身影。
那一瞬间,游书朗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樊霄已经走到了海水深处,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的胸膛,只剩下肩膀和脑袋露在外面,海浪一波波涌上来,拍打着他的身体,将他往深海里拖。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依旧空洞,没有丝毫挣扎,像是心甘情愿溺死在这片海里,像当年他眼睁睁看着母亲沉入海底时,那种彻底的放弃。
“樊霄!”
游书朗的声音瞬间破了音,恐惧与慌乱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甚至来不及跟陆臻说一句“先挂了”,手机还贴在耳边,就直直地朝着海里冲了过去。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浸湿了他的衣服,贴在身上,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他有事。
他疯了一样朝着樊霄的方向游,海浪拍打着他的脸,咸涩的海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可他依旧拼命往前,直到抓住樊霄的胳膊。
樊霄的身体冰凉,被海水泡得发软,没有丝毫反抗的力气,任由游书朗拽着他往岸边拖。
游书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拖拽着他,一步步往沙滩上挪,每一步都艰难无比,心脏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后怕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
终于,两人跌坐在沙滩上,樊霄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咳嗽着,咳出几口海水,眼神依旧空洞,像是没了魂。
游书朗看着他这副模样,积压在心底的恐惧、愤怒、后怕瞬间爆发,他攥紧拳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拳砸在了樊霄的脸上。
“砰”的一声,清脆又响亮。
樊霄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出血丝,可他依旧没动,只是缓缓转回头,看着游书朗,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海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副破碎到极致的模样,像是被全世界辜负了。
“你他妈不想活了?!”游书朗的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愤怒中夹杂着浓浓的后怕,
“樊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那是海!是会死人的!你疯了吗?!”
他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从来没有对谁发过这么大的火,可刚才看到樊霄被海水淹没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那种失去的恐惧,是他从未有过的。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樊霄的在意,早就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超过了他自己的预期。
樊霄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滑落,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
“我想试试……试试你的心中有没有我,
书朗,你的心里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游书朗的心上。
游书朗一怔,看着他眼底的绝望与破碎,看着他嘴角的血丝,看着他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模样,所有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茫然。
他不是赌他会来救他,他是赌,他的心里,有他。
可这份赌局背后,是樊霄刻进骨血里的不安,是他把自己当成了唯一的救赎,是他孤注一掷的疯狂。
游书朗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的难受。
他伸手,想擦去樊霄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这时,他才想起还没挂断的电话,手机掉在沙滩上,屏幕已经被海水浸泡得发黑,彻底报废了,不知道最后陆臻听到了什么,不知道陆臻会怎么想,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的目光落在樊霄身上,看着这个蜷缩在沙滩上、像只受伤的小兽一样的人,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他有男友,他告诉过樊霄,他和陆臻的感情很稳定,他以为自己能把握好分寸,能把樊霄当成普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