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纸包第三个角被拆开时,我开了口。
  “大人的刀可以不收。”我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发黄的册子,“这个,请您先看。”
  刀尖没动。裴渡伸出左手,把册子接了过去。
  柳氏的手指停在纸包上。
  “这是什么?”
  “西跨院八年的账。”我说,“月例、炭火、药钱,该领多少,实领多少,谁经的手,都记着。”
  裴渡单手翻开,火光照在纸上。
  “永平十一年腊月,炭二十斤,实领三斤,经手钱贵。”他念得很慢,“十二年三月,药钱八两,实领无。”
  我看着他:“大人,一个连炭都烧不起的庶女,拿什么买通慈宁宫?”
  后头一个年轻锦衣卫低头咳了一声。
  父亲的脸沉下来:“家丑不可外扬,你竟敢——”
  “侯爷。”裴渡没抬头,“本官在问案。”
  父亲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柳氏笑了,把纸包拢回袖中,朝前走了两步。
  “大人莫被她骗了。庶女自己记的账,也配当证据?钱管事!”
  钱管事从人堆里挤出来,腰弯得很低。
  “回大人,府里的账都归小人管,从没有这些名目。这本子,是二姑娘自己编的。”
  “钱管事记性真好。”我说,“劳烦大人,翻到最后一页。”
  裴渡翻过去。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起的纸。
  他抖开,念道:“今借到钱贵名下纹银五十两,月息三分,以女抵偿......”
  钱管事的膝盖弯了一下。
  “借据上按手印的,是城南刘屠户。”我说,“他闺女去年抵了债,被卖去了外乡。钱管事,要不要请刘屠户来府上对一对手印?”
  裴渡把借据折好:“私放印子钱,逼良为奴。够流三千里了。”
  钱管事扑通跪倒,额头砸在雪地上。
  “账,账是真的!大人饶命!炭是夫人吩咐减的,药钱也是夫人......”
  “闭嘴!”
  柳氏这一声喊破了音。
  院里的下人开始交头接耳。
  “西跨院冬天确实没冒过烟......”
  “我还当是二姑娘自己省着用......”
  婉柔的哭声停了。她扶着廊柱,看看柳氏,又看看我,往后缩了半步。
  父亲背在身后的手攥成了拳。他看的不是我,是钱管事。
  柳氏退了半步,袖子一垂,那只纸包滑进了周嬷嬷的掌心。
  周嬷嬷手一缩,揣进了袖口。
  我看见了。
  抬眼时,裴渡也正看着那只袖口。
  八年里,我一笔一笔地记,等的就是一个肯看账的人。
  他收刀入鞘,声音不高。
  “今夜府中所有人不得出入,听候再审。”
  柳氏松了口气,肩膀垂下来一点。
  裴渡从我身边走过,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
  “你娘的药,喝了几年?”
  “八年。”
  “今晚那碗,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