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更刚过,院外的锦衣卫撤了。
  脚步声一队队远去,最后一盏灯笼也出了月洞门。
  我站在窗后,数到第十二声梆子,确认他们没回来。
  他是故意撤的。这是递过来一把梯子,看我敢不敢爬。
  老赵拖着那条瘸腿,从后墙根摸了进来。
  “二姑娘,周婆子的屋还亮着灯,她换了一双软底鞋。”
  “软底鞋走路没声。”我说,“赵叔,帮我把娘背到柴房去。”
  老赵二话不说,蹲下身。
  娘伏在他背上,枯瘦的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雪儿,那股苦杏味......”她咳了两声,“你别往下问。”
  “娘先睡。”我替她掖好领口,“剩下的,等天亮再说。”
  老赵背着她出了门。我拆了发髻,躺进娘的被窝里,脸朝墙。
  被褥是潮的,药味渗进了枕头芯。
  三更天,门轴轻轻一响。
  有人端着碗进来,脚下没声。
  “云娘,夫人体恤你,赏你一碗安神汤。”
  周嬷嬷的嗓子压得很低。一只手伸过来,要捏我的下巴。
  我翻身扣住她的手腕。
  碗砸在床沿上,汤汁泼了一地。
  “你——”
  房梁上落下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把她按倒在地。
  门外火把亮起,裴渡跨进门槛,靴底踩过那滩药汤。
  “搜。”
  锦衣卫从她袖口抖出一只纸包,封口拆了三个角。
  就是院子里那一包。
  太医被连夜请来,蹲在地上嗅了嗅药汤,又用银针拨开纸包里的粉末。
  我把一只陶罐放到他面前。
  “这是我娘八年的药渣,我一天都没扔。”
  太医捻起一撮药渣,凑到灯下看了很久。
  “是同一种。”他把手缩回袖子,“此物日服微量,不显症候,只伤五脏。八年......”
  他没往下说。
  我盯着那只陶罐。罐口的泥封,是我每晚亲手糊上的。
  柳氏是披着斗篷赶来的,鬓发都没梳齐。
  她进门一眼看见地上的周嬷嬷,抬手就是一巴掌。
  “背主的东西!我竟不知道你存了这种歹心!”
  周嬷嬷捂着脸,看向她,嘴唇动了动。
  柳氏弯下腰,替她理了理散开的鬓发。
  “你儿子在柳家当差,前几日还托我给他说门亲事。”她叹气,“你怎么就不替他想想?”
  周嬷嬷的手垂了下去。
  “大人,药是老奴下的。”她磕了一个头,“老奴恨云娘占着西跨院,跟夫人没有干系。”
  裴渡看着柳氏:“侯夫人教导下人,很有一套。”
  “家门不幸,让大人见笑了。”
  柳氏福了福身,脸上的血色已经回来了。
  锦衣卫把周嬷嬷拖了出去。
  柳氏走到门口,回头看我,笑了一下。
  “照雪,太后那只锦囊在你手里过了半日。”她说,“这件事,明日你可得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