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林月娥指的方向看去。
  缝纫机上还系着红绸,一共花了一百二十八块。
  为了买它,我妈卖了两只下蛋的母鸡,又跟邻居借了四十块。
  我挡在新房门口。
  “东西是陈家买的,你没进陈家的门,不能拿。”
  林月娥这才正眼看我。
  她手腕上多了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显然不是我送的。
  “这是你答应给我的结婚大件。”
  “婚就算不结了,也该算你耽误我三年的补偿。”
  她抬起手腕,语气越来越硬。
  “要不是你把钱拿去给你妈治病,我至于被亲戚笑话这么久吗?”
  我妈扶着门框,手指微微发抖。
  “月娥,是我的病拖累了海生……”
  “妈,这事跟你没关系。”
  我扶她坐下。
  上一世,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我被人抛弃,后来连药都舍不得买,半年不到就病死了。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她替别人认错。
  周志强走进堂屋,从衬衣口袋里抽出十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一百块。”
  “缝纫机让月娥搬走,彩礼、礼金和逃婚的事全部揭过。以后两家互不相欠。”
  我看着那十张钱,笑了。
  “一百块换我家一百二十八块的缝纫机,你还净赚二十八。”
  “这也叫两清?”
  周志强脸色一沉。
  “那你还想要多少?”
  “想两清,就先把账算清楚。”
  我转头看向妹妹。
  “小满,把礼金簿拿来。”
  小满从灶房出来,眼睛还是红的。
  她将账簿递给我,却忽然咬着嘴唇说道:
  “哥,月娥姐走之前进过新房。”
  “我看见她开了樟木箱,把里面两包钱都拿走了。”
  林月娥脸色一变。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
  小满被吓得退了一步,还是鼓起勇气说:
  “我没有胡说。”
  “红纸包里是今天收的礼金,蓝手帕里是妈去县医院看病的钱。两包都是我亲手放进去的。”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我问林月娥:“钱是不是你拿的?”
  她攥了攥拳头,索性不再否认。
  “是我拿的又怎么样?”
  “今天本来就是我结婚。你让我丢了这么大的脸,拿点钱补偿自己,有错吗?”
  许海棠本来已经走到院门口,听到这里又折了回来。
  “我们为了追你,差点把命丢在山海公路上。”
  “你回来没问过我们一句,倒先惦记上缝纫机了。”
  “现在连婶子的救命钱都拿,你还有没有良心?”
  林月娥被说得脸色涨红,躲到了周志强身后。
  我没有跟她吵,只翻开礼金簿。
  “彩礼八百,是林家收的,我会找你爹妈要。”
  “今天礼金六百七十,是陈家以后要还的人情。”
  “我妈的药钱两百。”
  “总共一千六百七十,一分不能少。”
  我把账簿按在桌上。
  “你嫌我穷,不愿意跟我过日子,可以走。”
  “但你拿走不属于你的钱,不叫追求好日子。”
  “叫偷。”
  林月娥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周志强把桌上的一百块收了回去。
  “陈海生,你别给脸不要脸。”
  “镇上的水产收购站、冰库和运输车,都归我爸管。”
  “这笔账你非要追究,以后你从海里捞上来的东西,一斤也别想卖出去。”
  这不是空话。
  活鱼没有冰和活水,撑不过一夜。死货的价钱,至少要砍掉一半。
  我却没退。
  “小满,记清楚。”
  “林家应退彩礼八百。林月娥拿走礼金和药钱八百七十。”
  “今天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往后谁也别想赖账。”
  说完,我转身锁上新房。
  “缝纫机,你连根针都带不走。”
  林月娥空着手被周志强拉上摩托。
  车刚发动,院门外又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海生,既然你这么喜欢算账,咱们叔侄也算算。”
  二叔拿着借据堵住院门,堂兄手里还拎着一截铁链。
  两个人的目光越过我,望向村口码头。
  我爹留下的旧机帆船,就拴在那里。
  二叔抖开借据。
  “三百块,三天内还清。”
  “还不上,那条船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