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话音刚落,堂兄陈大勇便抖了抖手里的铁链。
姑父黄有财跟在后面,从怀里掏出一张写好的文书,铺在桌上。
最上面四个字:自愿抵船。
我扫了他们一眼。
借据、铁链、文书,一样不少。
他们不是来要债的,是来吞船的。
父亲留下的旧机帆船虽然停了两年,发动机也有毛病,修好后至少值一千五百块。
当年买船时,父亲借用了二叔的名字。如今登记簿上写着两个人,产权一直没分清。
真闹起来,他确实敢去码头拖船。
“二叔,当初说好年底还。”
我拿起借据,指着上面的日期。
“现在还没到期。”
二叔冷笑一声。
“那是看你要成家,我才肯宽限。”
“现在新娘跑了,你又得罪了周家。谁知道过几天还能不能找到你?”
我妈气得直喘。
“国旺,海生是你亲侄子,你非要今天逼他吗?”
“嫂子,亲侄子欠钱也得还。”
黄有财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海生,姑父劝你一句。”
“周家管着收购站、冰库和运输车。人家不点头,你以后打上来的鱼卖给谁?”
“那条船留在手里也是烂,不如抵给你二叔。回头我再替你去周家说几句好话。”
周志强前脚刚走,他们后脚便带着文书来了。
要说没有串通,鬼都不信。
许海棠听不下去,伸手就往口袋里掏。
“不就是三百块吗?我替他还。”
我按住她的手。
“不用。”
她瞪着我。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逞强?”
“这不是逞强。”
“我救你,不是为了拿你的钱。”
我转头看向二叔。
“本金三百,我认。”
“后面添的六十块利息,我不认。”
“这张抵船文书,我也不签。”
我抓起那张纸,当着他们的面撕成两半。
陈大勇猛地上前。
“陈海生,你想赖账?”
“我没说不还。”
我让小满拿来纸笔,重新写下一张约定。
三天内,我还清三百块。
还不上,二叔再来拖船。
我按下手印,把纸推到他面前。
“这三天,谁敢动船上一个零件,我就让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这笔账交代清楚。”
二叔盯着我看了几秒。
他认定我三天内绝对凑不出三百块,最终还是按下了手印。
陈大勇收起约定,咧嘴笑道:
“三天后的太阳一落山,我就去码头拖船。”
“到时候,你可别跪下来求我们。”
我没搭理他。
黄有财临走前,压低声音劝我:
“海生,胳膊拧不过大腿。现在去给周志强赔个不是,还来得及。”
我瞥了他一眼。
“你还是先管好收购站那杆秤吧。”
黄有财脸色一变,扭头走了。
上一世,我到后来才知道,他那杆秤动过手脚。
每收一百斤海货,至少要克扣七八斤。
这笔账,我早晚跟他算。
院门刚关上,母亲突然捂住胸口,顺着门框滑了下去。
“妈!”
小满哭着扑了过去。
尚未离开的白衬衣姑娘立刻蹲下。
她叫沈清禾,是县医院的医生。
母亲手抖得拿不住药瓶,沈清禾接过去,倒出药片让她服下,又扶着她慢慢顺气。
过了好一会,母亲的喘息才平稳下来。
沈清禾低头数了数药瓶里的药。
“还剩六片,只能撑两天。”
“婶子这不是小毛病。明早去县医院找我,复查、拿药,准备二十块左右。”
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手头不够,我先借给你。什么时候宽裕,什么时候还。”
我摇了摇头。
“救急的情分我记着。真凑不够,我再向你借。”
后天,母亲就会断药。
三天后,我要是拿不出三百块,二叔就会拖走父亲留下的船。
上一世,未婚妻逃婚,我受不了这些人的白眼,连夜逃出了陈家湾。
等我再回来时,母亲早已不在了。
这一世,脸面可以不要。
这个家,我绝不会再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