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已经漫过石道。
我用铁钩探路,第一脚没过小腿,第二脚落下,海水已经顶到膝盖。脚下的碎石长满青苔,暗流贴着腿肚往外扯。
右脚刚一用力,被牡蛎壳割开的伤口便像让刀重新剖了一遍。
我退回礁台,看向竹篓。
大青斑斜躺在竹篓里,六十多厘米长的青灰色鱼身弯成一道弧,尾鳍紧贴篓沿。
篓底还塞着五只满膏青蟹和三条小石斑,连鱼带篓接近四十斤。
背着这些东西下水,以我这只伤脚,绝走不过石道。
我扔回两条最小的石斑,又解下装肥蛏的布袋。
这些东西卖掉,少说也有十几块。
可命只有一条。
布袋落入水中,很快被潮水卷走。我背起竹篓再试一次,才走出三步,脚底便猛地一滑,半边身子险些栽进海里。
我立刻退回礁台,抓起铁钩,用力敲击礁壁。
“铛!铛!铛!”
海雾深处忽然传来船桨拍水的声音。
“陈海生!”
是许海棠。
一条小舢板从雾里钻出来。她立在船尾死死压着桨,鬓发被雾水打湿,额角全是汗。
“别再往前!”
我指着她右侧喊道:“那里有暗礁,往左三丈,顺着白浪进来!”
她立即压桨调头。船头刚刚偏转,一块黑礁便擦着船帮冒出水面。
许海棠的脸瞬间褪了血色,却仍稳住了船。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在滩口看见你的脚印,又捞到了装肥蛏的布袋。”她喘着气说,“你娘等不到你,我就借了阿福叔的船,顺着潮水找过来。”
我把麻绳穿过竹篓两侧。
“船别贴礁,先接鱼。”
她稳住舢板,我借着浪头将竹篓吊过去。大青斑一上船,小舢板明显往下一沉。我又递过青蟹,最后才扶着礁壁翻进船舱。
许海棠看见我脚上的血,眼圈一下红了。
“陈海生,为了这些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
她从船上盛淡水的竹筒里倒出一点水,替我冲掉伤口里的沙砾。我扯下衣摆,压紧脚掌止血。
她等着我解释。
我没有解释。
这次是我算错了潮水。若不是她冒险来找我,就算舍得把海货全扔掉,我也未必能走出去。
船驶离黑礁滩没多久,大青斑突然翻了肚。
“它要死了!”许海棠急道。
“还没,放慢些,别让船颠。”
我舀出部分浑水,再贴着竹篓边缘缓慢补入新鲜海水。不能一次换光,否则水温骤变,只会死得更快。
随后,我用湿麻布遮住鱼身,只露出鳃部,又托着鱼头朝向水流。
过了片刻,大青斑的尾巴终于抽动一下,鱼鳃重新翕动,却仍侧浮在水面。
许海棠盯着我的手:“这些也是你爹教的?”
“以前跟他出海,看得多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握桨的手仍在轻轻发抖。
我这才明白,她刚才骂得那么凶,不是心疼这条鱼,是怕晚来一步,再也找不到我。
小舢板靠近陈家湾时,天已经擦黑。进山的人也背着竹筐回来了,筐里全是沾泥的金线莲。
码头很快围满了人。
“这么大的青斑!”
“少说十斤,县城饭店肯定肯出高价!”
陈大勇挤进人群,目光落在青斑身上,嘴角的笑顿时僵住。
他伸手想摸,我把竹篓往后一提。
“别碰,掉一片鳞都算你的。”
陈大勇悻悻收手,转身便往水产收购站跑。
许海棠皱起眉头。
“他跑那么快干什么?”
“给人报信。”
我低头掀开湿麻布。
大青斑刚恢复一点的鱼鳃,又开始急促开合。它撑不了多久,今晚必须卖出去。
不远处,水产收购站已经亮起煤油灯。
陈大勇跑进去以后,那扇门很快又开了。
黄有财站在门口,隔着半个码头朝我招手。
“海生,把鱼送过来。”
“姑父给你过秤。”
他说得越热情,我心里越沉。
这条鱼等不起。
可收购站里的那杆秤,我信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