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应黄有财,先让许海棠扶我回家。
右脚的伤口泡过海水,里面全是细沙和碎贝壳。不先处理,别说卖鱼,走到收购站都可能撑不住。
许海棠用凉开水冲净伤口,撒上止血粉,又缠了两层布。
“要不要找沈医生看看?”
“先卖鱼。”
大青斑腹部有伤,又缺氧太久。刚才还能摆动尾鳍,这会儿鳃盖又慢了下来。
它等不起。
我趿上草鞋,和许海棠抬着竹篓赶往水产收购站。
煤油灯已经点亮。
黄有财还站在门口,像是笃定这条鱼除了卖给他,再没有别的去处。
他是我姑父,也是收购站管秤的人。
见我一瘸一拐地过来,他笑着掀开湿麻布。
“海生,姑父还能亏待你?”
我看了一眼柜台后的秤。
“先过秤。”
竹篓挂上秤钩。黄有财拨了两下秤砣,张口便说:“连篓十八斤。”
我心里立刻有了数。
空篓五斤出头。十二斤左右的大青斑,加上五只满膏青蟹和一条小石斑,毛重至少二十六斤。
这杆秤吃了我八斤。
“姑父,拿墙角的标准砝码验一下。”
黄有财脸上的笑没了。
“我称了二十年鱼,还能看错?”
他摘下竹篓,避开了墙角的砝码。
“再说鱼都翻过肚了,活鱼一斤六块,死鱼才两块五。你这条只能按伤鱼收。”
“鳃还在动。”
“现在动,一会儿就未必了。”他压低声音,“赶紧换钱给你娘买药,别不识好歹。”
我看向秤砣。
底部新焊了一块铁皮,缝隙里还沾着铅灰。里面灌了铅,秤砣一重,称出来的数自然就小。
我没拆穿,只把竹篓重新放下。
“行,照你称的数,把毛重、篓重、净重和价钱写进过磅单。我核对后再交鱼。”
黄有财以为我认栽,抽出带复写纸的单子,写下毛重十八斤、篓重五斤、净重十三斤,全部按伤鱼价计算,总共三十二块五。
他签了名,把客户联递给我。
我折好塞进口袋,提起竹篓。
“这鱼我不卖了。”
黄有财伸手来拦:“不卖你拿什么单?”
“你称出来的数,当然得留下。”
门外传来摩托声。
周志强走进来,的确良衬衣整整齐齐,上海牌手表露在袖口外。
他看了眼我口袋里的单子,没再纠缠,只转身扫过门外几个鱼贩。
“这批货没有生产队开的来源证明。谁敢接,出了事自己负责。以后也别来站里拿冰、搭车。”
两个原本想上前问价的鱼贩立刻退开。
竹篓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大青斑拍了一下篓壁,鱼嘴浮出水面,鳃盖急促开合。
它开始浮头了。
我正要换水,人群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别用水槽里的水,晒了一下午,温度太高。”
苏明珠走进来,掀开湿布,查看大青斑腹部的伤口,又拨开鳃盖。
“鳃丝还没发白,暂时有救。”
她抬头看我。
“华侨饭店今晚有南洋回来的客人,正在收三斤以上的活石斑。我可以带你见采购经理,但不保证成交。”
“什么条件?”
“成交后收百分之五渠道费。运输、死亡和退货风险,全由你承担。”
条件清楚,不是施舍。
“可以。”
苏明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八点停止验货。现在五点,正常过去要两个半小时。”
周志强忽然笑了。
他走到仓库前,抬手落下门闩。
“碎冰已经订完了。运输车要拉公货,一辆也不能借。”
仓库里明明堆着十几筐冰,院内也停着两辆空车。
可钥匙在他手里。
竹篓中的水轻轻一晃,大青斑再次侧过身,灰白色的鱼腹慢慢翻了上来。
离饭店停止验货,只剩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