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提那张招待券。
现在揭穿采购员,他只要捂住口袋,拖过八点就赢了。
我按住木箱盖。
“只看一眼。货不合格,我们马上走。”
“说了不验。”
“后门吵什么?”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厨房出来。苏明珠低声说,他是饭店经理。
木箱里忽然一声闷响,箱盖被鱼尾顶得跳了一下。
经理停住脚:“打开。”
采购员急道:“今天的指标已经满了。”
“华侨临时加了一桌,厨房正缺压轴菜。谁告诉你指标满了?”
我掀开湿布。
六十多厘米长的大青斑侧卧水中,青灰色鱼身布满深斑,鳃盖还在翕动。
“野生的?”经理问。
“尾柄粗,鱼身紧,斑纹深,是外礁长起来的野货。它只是缺氧侧浮,还没失活。转进低温流动海水,避光静养,鳃还能缓过来。”
“伤成这样,怎么做?”
“今晚不适合整鱼清蒸。厚肉切片,鱼头和骨架炖汤,不耽误上桌。”
上一世,我在水产档口赔掉的鱼,比很多人见过的都多。
我又把生产队盖章的来源证明递过去。经理看完,叫人推来标准秤。
大青斑十二斤六两,剩下两只膏蟹四斤二两。
平时卖不到这个价。可今晚临时加桌,县里又找不到同等规格的活货。经理按急货价,青斑每斤六十八元,膏蟹每斤十八元。
货款共九百三十二块四毛。
连同先前卖两只青蟹所得的十五块,这趟总收入九百四十七块四毛。
饭店开单付钱,随即把鱼转入后厨水池。大青斑仍侧着身,尾鳍却轻轻摆了一下。
至少交货时,它还活着。
货款到手,我借着后门的灯算账。
拖拉机和司机、碎冰、木箱材料、备用陶缸、途中耗材,加上低价处理、换箱和死鱼造成的损耗,共一百六十八块八毛。
苏明珠的渠道费按饭店货款百分之五算,四十六块六毛。
全部扣除,净得七百三十二块。
我当场数出四十六块六毛递给她。
苏明珠没有马上接:“钱刚到手,你就先结我的账?”
“说好成交就结,账不能拖。”
她这才收下。
“我见过会抓鱼的,也见过会做买卖的。像你这样先结别人账的,不多。下次有货,来找我。”
回村已经快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先带母亲去了镇卫生院。
复查、雾化,再加一个月的药,总共花了二十块。
母亲攥着药包,第一句话却是:“钱还够不够还你二叔?”
“够。药先吃上,钱我还能挣。”
随后,我请来两个见证人,把三百元摆到陈国旺面前。
他没接:“谁知道这钱是借的,还是从哪儿弄来的?”
我摊开三日约定。
“期限没到,本金一分不少。借据放桌上,咱们钱据两清。你不肯收,我就交给生产队保管。”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陈国旺拖不过去,只得拿出借据。两个见证人点清三百元,我才把钱推给他。
我划着火柴。
借据卷起火边,很快烧成了灰。
母亲的药有了。
父亲留下的船,也暂时保住了。
人群散后,我去了码头。
旧船停在最里面。我跳进船舱,刚摸到发动机,手便停住了。
舱盖没有扣紧。
油泥发黑的舱底,偏偏躺着一枚锃亮的新螺母。
有人在我还债之前,已经动过这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