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捡起那枚螺母,钻进发动机舱。
油管接头松着,固定喷油嘴的压板歪在一旁。原本该装喷油嘴的位置,只塞着一团破布。
压板边缘留着新鲜扳痕,螺纹上的油泥也被擦掉一圈。
这不是零件自己掉了。
有人带着扳手上过船。
“别找了。”
二叔带着陈大勇站在岸上,手里夹着一本发黄的簿子。
“债是还清了,可船不全是你的。”
他翻开一页。船名下面并排写着我爹陈国兴和他的名字。
“看清楚,我也登记在册。这条船有我一半。”
我扫了一眼封皮。
那是生产队的出海作业登记簿,不是购船凭证。
三百元吞不下船,他便拿共同作业冒充共同产权。两套手段,他早就准备好了。
“名字可以登记,船钱总要有来处。”我说,“把账摆出来。”
二叔冷笑:“亲兄弟凑钱买船,谁会把每一块钱都记下来?”
“我爹会。”
母亲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回家取账时,我让小满顺路叫了许海棠。母亲也跟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锁扣一掰就掉了。
里面放着购船收条、修机票据,还有一本卷边的柴油账。纸上都是父亲的字,有几页还按着沾油的指印。
陈小满把算盘摆在木箱上,逐笔往下核。
旧船总价一千八百六十元。我爹先后付了一千八百元,剩下六十元由二叔临时代垫。
账页旁边写得清楚:代垫款从秋汛柴油分成中抵还。
小满翻到下一页。
“那年秋汛,二叔分了九十二块。扣掉六十块,余款三十二块,当场领走,有手印。”
她又往后翻。
“后来二叔赊了十八块柴油,一直没还。”
二叔的脸沉了下来。
我请来生产队会计和当年跟船的老郑头。会计看过簿子,当众说道:“这是出海人员登记,只管柴油配给和作业人数,不是产权证明。原始底档在队里,随时能查。”
老郑头也认出了我爹的指印。
“国兴买船时向我借过三百。国旺跟船拿分成,从没出过修船钱。真占一半,换船板和修柴油机时怎么不见他?”
二叔盯着账上“代垫已清”四个字,半天没说话。
陈小满把柴油账推过去。
“你要继续争,就先拿出资凭证。拿不出来,先把欠我家的十八块还了。”
围观的人笑出了声。
二叔一把推开账本。
“一本烂账能说明什么?这破船我不争了!”
我举起那枚新螺母。
“船不争了,喷油嘴怎么算?”
“少个零件也赖我?”他扭头便走,“船停了两年,谁知道让谁捡了!”
陈大勇跟在后面,听见“喷油嘴”三个字,下意识看了一眼码头外的废品船,随即加快脚步。
我没追。
没有证据,追上去也只是吵架。
我把螺母和堵孔的破布分别包好。现在我不动他,等证据齐了,这笔账我会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算。
许海棠提着工具箱上船,检查了半刻钟。
“原来的喷油嘴是被人拆走的。这台柴油机早停产了,长度、螺纹和开启压力都得对上。随便装一个,轻则点不着火,重则敲缸烧活塞。”
“哪里能找到?”
“县船厂仓库或许还有旧件。不过我爹说,三天后厂里要清理最后一批报废零件。”
她用油纸封住喷油孔,抬头看我。
“错过这批旧件,再想修好,就得连油泵和缸头一起改。那笔钱,足够再买半条旧船。”
陈大勇的反应不对。
就算东西不是他拆的,他也一定知道喷油嘴去了哪里。
我刚保住这条船。
留给我救活它的时间,又只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