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提着油桶去了供销社。
柜台后明明摆着两桶柴油,售货员却说没货。
周志强从里间走出来。
“你的船停了两年,作业证都没核过。凭票供应的柴油,凭什么卖给一条没核验的船?”
我没跟他争,提桶离开。
回到码头,黄有财正在放话。
“谁跟陈海生出海,以后的鱼,收购站一斤不收。”
原本答应帮忙的两个人当场走了。最后留下的,只有赵阿旺和何石头。
他们不是不怕黄有财,而是更怕家里今天没钱下锅。
我把条件说清楚。
“一人保底八块。鱼货卖掉,扣除柴油、冰块和网损,净利拿出两成,你们平分。”
“遇险时该弃网就弃网,保底照付。谁只顾货不顾命,以后别上我的船。”
阿旺追问:“要是空船回来,也给八块?”
“照给。”
何石头立刻按了手印。阿旺将约定看了两遍,才跟着按下。
许海棠的随船检修费另算五块。她瞪了我一眼,到底没把那笔钱划掉。
柴油是从邻村返港的渔船上买来的。二十五斤,足够乌礁往返,还能留出一部分备用,我另加了两块周转费。
旧渔网则是阿旺家的,六块钱成交。我们四个人蹲在院里补了一上午,又从冰棍厂买了三十斤碎冰,铺进洗净的鱼舱。
每一笔,小满都记进账里。
下午一点,许叔检查完船底、舵系和冷却水路。我付清二十八块工钱,将救生绳、木桶、备用桨和工具搬上船。
发动机刚响,顾南枝便带着码头管理员赶来。
“先熄火。”
她正在协助公社做渔船安全登记,翻过船证后,指着最后一页。
“产权底档没问题,但年度核验过期四个月。船刚修过,人员也没登记,不能出港。”
何石头急得直跺脚:“就去一趟近海!”
“海上出事,不会因为只去一趟就少死一个。”
我关掉发动机。
“缺什么,现在补。”
顾南枝看了我一眼,立即叫人检查船体。许叔出具维修记录,码头管理员又查了堵漏、冷却出水、前进挡、倒挡和舵柄。
船底发现一处轻微渗水,我们重新塞入油麻,钉紧压条。
生产队核对产权底档后,补做了年度核验。赵阿旺、何石头和我登记为船工,许海棠登记为随船维修人员。
她按完手印,提起工具箱。
“改装喷油嘴第一次出海,我必须盯着。”
我原本想让她留在岸上,可没人比她更熟悉这台机器。
手续办完,已经两点二十。
旧船驶离码头。发动机起步时喷出一股黑烟,转速稳定后,烟色才渐渐淡去。
一级雷达只能探五百米,找不到远处的鱼群。
我关掉雷达,观察海面。
东南方有海鸟贴水盘旋,水色比四周深了一层。退潮水正朝乌礁外侧推。
“往东南。”
三点过后,海鸟突然俯冲。
我让许海棠减速,短暂开启雷达。
起初只有几个零散白点。旧船再往前十几丈,雷达边缘突然涌入大片光点,密得几乎连成一片。
鱼群还没走!
“放网!”
阿旺和何石头将渔网推入海中,我控制船速,让网口顺着潮向张开。
最后一截网绳刚离开甲板,绳索骤然绷直。
何石头被带得向前一扑,我一把扯住他的后领。
“全都离开网绳!”
下一刻,鱼群挣扎的力量混着潮流冲击,满载的渔网斜拖向深处。
旧船被那股侧向巨力扯得猛然左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