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立刻接钱,只问她:“这一百块,你准备抵哪笔账?”
林月娥朝堂屋看了一眼。
“算我先还你的。但你别再公开追着我要钱,也别去食品厂闹。对外就说我们是和平退婚。”
我回屋取出欠款清单。
“八百彩礼,是你爹妈欠的。六百七十礼金和两百药钱,是你拿走的。”
我将清单摊在桌上。
“这一百抵你的账。收下以后,你还欠七百七十。林家那八百,一分不变。”
她的手僵在半空。
“陈海生,咱们处了三年,你真要算这么绝?”
“先拿钱给感情定价的人,不是我。”
林月娥咬了咬嘴唇。
“你爹失踪以后,别人给我介绍县城工人,我都没答应。全村也早把我当成陈家媳妇。三年下来,婚没结成,我什么都不该得?”
“你不愿嫁进来照顾病人,不愿供小满读书,可以走。”
我看着她。
“可你卷走我妈的救命钱,还回来抢缝纫机。这不是补偿。”
“钱,我会追回来。逃婚的事,我也不会替你说成和平退婚。”
她没再谈那三年,反而扫了一眼院里的新渔网和修船工具。
“听说你那条大青斑卖了九百多?”
我没回答。
“这次六百多斤鲳鱼,又赚了多少?苏明珠为什么替你联系饭店?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原来她不是来认错的。
她只是想看看,我究竟翻没翻身。
我让小满点清十张大团结,写好收据。
“林月娥归还欠款一百元,余欠七百七十元,与林家八百元彩礼无关。”
林月娥不肯按手印。
“你非得让所有人都知道?”
“你要是不认,这钱拿回去。”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最后还是蘸了印泥。
我把收据交给她。
“以后每还一笔,记一笔。”
她扯了扯身上的蓝工装,像是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输。
“我在食品厂每月三十六块工资,吃商品粮,以后还能分宿舍。你不过走了两次运,真当自己成船老板了?”
院外恰好有人喊:“陈老板,明天还收不收蟹?”
我回了一句:“先看货,够规格就收。”
林月娥怔了一下。
她低头看见母亲床头摆着整月的药,又看见桌上记录鱼款、人工和运费的账本,半天没说话。
这些东西都不值钱。
可她以前认定撑不起来的陈家,正在被我一点点撑住。
这时,许海棠提着工具箱进门。她左臂还缠着纱布,手里拿着换下来的冷却滤网。
“水路试过了,没再堵。不过明天还得紧一次接头。”
她走到我身边,伸手摘掉我头发上沾着的一小截油麻,随手将扳手递给我。
做完以后,她才看见林月娥。
手停了一下,却没有解释。
林月娥的脸沉了下来。
“难怪你不肯好好跟我谈。”
许海棠皱眉:“你们算债,别扯上我。”
“你不就是等着进陈家的门?”
“那也是我的事。”许海棠看着她,“至少我不会拿婶子的药钱。”
林月娥抓起收据,手指捏得发白。
“陈海生,你弄这些,不就是想让我后悔?”
“你想多了。”
我收起欠款清单。
“你后不后悔,跟我没关系。下次还钱,白天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账本和工具箱。
这是她第一次后悔。
但她后悔的不是卷钱,也不是逃婚。
她只是发现,我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穷一辈子。
第二天,赵阿旺告诉我,周志强给附近渔户发了预付款,还让他们按手印,约定半个月内只能向收购站供货。
中午,冰棍厂的人捎话过来,镇上能存鱼的冷库都被包下了。
傍晚,苏明珠带来两张饭店报价单。
周家的价格比我低一成。
渔户的货、冰库的门、饭店的单子,一夜之间全被周志强攥在手里。
下一网鱼还在海里,我的销路已经先被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