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边角滩已经换了模样。
  两条淤塞的潮沟被清开,蛏区、蟹道和暂养区分别立了界桩。
  赵阿旺带人下滩,何石头负责挑货,我在院里验级,小满管秤和账。
  院门口的收购木牌,也从一块变成了三块。
  青蟹按重量和完整度分三级,石斑只收活口。普通鱼当天过秤开单,最迟第二天结清。
  三个月累计流水一万零六百多块。其中近三成货来自自家滩涂,不用再付收货本金。
  扣掉人工、运输、修船、药费和家里开销,我手里能动的钱还有五千三百余块。
  我换掉了屋顶的烂瓦。
  母亲每月按时去镇卫生院复查,再也不用把药片掰开省着吃。小满也没辍学,白天上课,晚上回来打算盘。
  这天下午,她刚记完一笔蟹款,院外来了三个人。
  林月娥走在中间。
  林父进门便把一张发黄的红纸拍在桌上。
  “婚书还在,媒人也没正式退。这门亲事就不算散。”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
  “这只是订婚婚书,不是结婚证明。”
  “婚礼当天,她当众跟别人走。后来又按手印承认欠款。这门婚事早就散了,不是留张红纸就能重新算数。”
  林母赔着笑。
  “月娥年轻,一时糊涂。你们处了三年,哪能说断就断?”
  林月娥今天没穿食品厂工装,换上了订婚时做的花衬衣。
  “海生,是周志强骗我。他说你家债一辈子都还不完,还答应给我正式工和宿舍。”
  她看着我。
  “只要你肯重新办婚礼,我就想办法调回来。”
  我没回答,只从铁盒里拿出三样东西。
  婚礼当天的礼金簿。
  小满记下的欠款清单。
  还有林月娥上次归还一百元时,亲手按印的收据。
  我将它们逐一摆在桌上。
  “你说周志强骗你,那块上海牌手表是谁送的?”
  “樟木箱里的六百七十元礼金和两百元药钱,是谁拿走的?”
  “你跟他走了以后,又是谁回来抢缝纫机,还说我妈治病害你被亲戚笑话?”
  这些事有小满作证,也有满院宾客听见。
  林月娥自己还当众承认过。
  她赖不掉。
  “我那时只是怕以后什么都没有。”她扫过院里的秤和货筐,“你现在不是有钱了吗?非得抓着以前那点事不放?”
  “我有钱,是我挣的。”
  我点了点收据。
  “跟你欠的钱没关系。”
  林母赶紧接话:“月娥回来,钱不还是在陈家?一家人何必算这么清楚?”
  “她已经不是陈家人。”
  母亲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她声音不大,院里却一下静了。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的病拖累了我,连药都舍不得吃,更不敢对林月娥说一句重话。
  这次,她挡在我前面。
  “月娥,你嫌我有病,可以不嫁。嫌陈家穷,也可以退婚。”
  “可你拿走我的药钱,回来还要搬缝纫机。现在海生把日子撑起来了,你们又拿婚书上门。”
  母亲喘了一口气,手却没让开。
  “陈家穷的时候留不住你。现在日子好了,也不会要你。”
  林月娥脸色发白。
  “是不是许海棠和苏明珠跟你们说了什么?她们天天围着海生,难道一点心思都没有?”
  “闭嘴。”
  我收起礼金簿。
  “这是你和陈家的账,别拿别人替你遮丑。”
  我把欠款清单推到林父面前。
  “林家退彩礼八百元。林月娥原欠八百七十,已经还了一百,还剩七百七十。”
  “合计一千五百七十元。”
  我在日历上画下一道。
  “一个月内还清。到期不还,我先申请公社调解。调解不成,就带着账簿、收据和见证人继续追偿。”
  林父拿起婚书,脸色难看。
  林月娥站在院里,看了看母亲床头整齐摆放的药,又看向小满的书包和桌上的账本。
  她错过的已经不只是一笔钱。
  是一个被我重新撑起来的家。
  可这道门,不会再让她踩第二次。
  林家三人走后,天快黑了。
  许海棠从码头回来,听小满说完经过,一直没出声。
  她低头擦了很久扳手,直到上面的机油被擦干净,才将它放到桌上。
  “陈海生。”
  她没有像平时一样喊我海生。
  “我不想再等别人来决定你的婚事。”
  她直直看着我。
  “林月娥想回来,你不要。”
  “那我呢?”
  “你愿不愿意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