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下来。
许海棠按住桌上的扳手。
“先说清楚,我不是为了报恩。”
“你救过我,可我陪你下海、修船,不是因为欠你一条命。”
她看着我。
“你被困在黑礁滩,我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旧船烂得不成样,我也陪你修过来。”
“你现在有钱,我愿意跟你。以后赔光了,我也能陪你重新干。”
母亲想开口,我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能让别人替我回答。
“海棠,你对我很重要。”
她眼睛亮了一下。
“可我现在不能答应娶你。”
那点亮光又淡了。
“为什么?”
“婚礼那天,我拒绝选你们,是不想拿感激当喜欢。现在也一样。”
我看着那把扳手。
“你陪我吃苦,救过我,也替我守住过船。正因为这样,我不能为了不让你难受,就随口给你一个婚姻。”
“那你对我一点心思都没有?”
我想起她划着小舢板闯进海雾,也想起她被热水烫伤后,仍跪在机舱边抢修。
“不是没有。”
我说得很慢。
“可在想清楚以前,我给不了你一个不会后悔的答案。”
许海棠盯着我。
“是因为苏明珠?”
我没有否认。
她攥紧扳手,指节发白。
“行,我明白了。”
“等不等是我的事。你只要别骗我,也别因为愧疚来哄我。”
她转身出了院门,走出很远才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有追。
这时,院外传来苏明珠的声音。
“她对你是真心的。”
她站在树影下,手里夹着一份文件。
“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只听见后面几句。”
她没问我准备选谁,只把文件递来。
“南桥运输线的长期协议。”
协议显然早已拟好,纸角都有了折痕。只有退出条款旁边的墨迹还很新。
任何一方若因婚姻、感情或家庭关系退出合作,必须提前三十天通知。已经签下的订单照常履行,账款、损耗和违约责任全部结清后,合作才能终止。
“这条以前没有。”
“以前是一单一单做。现在运输线固定了,退出方式也得写清。”
“你担心海棠?”
“我担心账算不清。”
她把钢笔放在协议上。
“你不用现在签。想清楚再给我。”
她走得很快,从头到尾没问一句我对她是什么心思。
可那行新墨迹已经说明,她并非毫不在意。
许海棠陪我闯过海上的险。
苏明珠陪我把快赔光的生意重新算活。
她们给我的东西不同,我却没资格轻看任何一份心意。
当天夜里,我去了码头。
许海棠已经洗过脸,眼睛仍有些红,检查机器时却一句闲话也没说。
越是难受,她越不肯耽误正事。
她掀开舱盖,很快叫住我。
“这里被人动过。”
锁扣没坏,油泥上却多了两道擦痕。回油管接头旁,还套着一枚陌生的新卡箍。
许海棠松了松卡箍,只检查外露的油管。胶皮没有渗漏,接头也没有油迹。她没有强行拆下卡箍,只在边缘划下一道细痕。
“可能是我爹维修时换的,也可能有人提前动过。现在外观和试机都正常,明早出海前再查一遍。”
我让何石头和赵阿旺轮流守船,又在舱盖锁扣上缠了一根细线。
后半夜,码头棚里的煤油灯被海风吹灭了一次。
等灯重新点亮,旧船仍安静地浮在水面。
第二天清早,锁扣上的细线也完好无损。
可船尾甲板上,多了一串尚未干透的水印。
那道水印绕过跳板,一直延伸到发动机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