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海棠拆开卡箍,油管内侧露出一道细口。
  刀口很平,外面正好被新卡箍压住。机器不动时,它只会慢慢渗油。一旦油压升高,裂口就会撑开。
  “备用油管!”
  赵阿旺把工具递过去,我和何石头加紧收网。
  黄花鱼一层层砸进鱼舱,金黄鱼鳍挤成一片。最后一截网拖上来,何石头粗略一估,足有八百多斤。
  按饭店的收货价,至少三千块。遇上急单,能卖到五千。
  他的笑声还没落下,机舱里便传出一阵闷响。
  新油管接上了,机器却只转了十几下。船尾冷却出水越来越细,发动机温度迅速升高。
  许海棠拆下冷却滤网,倒出几片指甲盖大的油胶皮。
  切口整齐。
  “有人拆过水路,故意塞进去的。”
  油管和冷却水路,是两处破坏。
  我立刻停机。旧船失去动力,被东南风推向黑礁。满舱鱼货压着吃水线,浪头已经开始拍上船帮。
  赵阿旺望向来路。
  “咱们超过约定时间,照应的舢板会来。打旗等它!”
  许海棠看了一眼礁区。
  “来不及。不到十分钟,船就会撞上去。”
  我开启二级雷达,只用它确认附近礁区的异常轮廓,随即关闭。
  前方两片碎浪之间,有一道颜色较浅的水带。我用竹竿探了两次,结合水流,判断那里是一条浅水沙脊。
  穿过去就是背风面。
  但船太重,进去必定搁死。
  “打开活动舱板。”我说。
  何石头脸色变了。
  “八百多斤鱼,值三五千块!”
  “命值多少?”
  “救援船马上就来!”
  我指向右后方。浪头撞在黑礁上,白沫翻起半人高。我们离那里只剩一百多米。
  “等它过来,只能替我们收尸。”
  何石头还按着舱板,赵阿旺先把他拉开。
  “听船老板的!”
  我们拔掉铁销,抬高鱼舱前端的活动底板。船身被浪推得倾斜,黄花鱼混着海水,顺着清舱口滑回海里。
  鱼还没死透,落水后甩着尾巴散开。
  何石头红着眼看了几秒,最后也抓起木桨,帮我往外推鱼。
  一层又一层。
  饭店订单、车费、船工分成,还有我几个月攒下的信用,全被亲手倒回海里。
  最后一片金黄鱼鳍没入水中,贴近船帮的吃水线终于退了半掌。
  “撑桨,进浅道!”
  赵阿旺和何石头分立两侧。旧船借着潮流,擦进沙脊间的窄道。
  船底不断传来摩擦声。
  许海棠还跪在机舱边。
  “再启动半分钟,就能过去。”
  她拆开冷却泵,用扳手去松卡死的叶轮。我刚摇动启动柄,泵轴突然崩裂。
  一块金属片飞出,割过她的右手。
  掌心先裂开一道白口,下一瞬,血便顺着指缝往下淌。
  “停机!”
  “还差一点……”
  我直接合上油路,把她拖出机舱,用干净布条压住伤口。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这只手以后还能不能握紧扳手,我不知道。
  “机器不要了,先保你的手。”
  巨浪从船尾推来。右舷擦过礁石,船板裂开三尺,海水开始往舱里渗。
  好在船已经穿过最窄处。
  超过约定返航时间后,照应舢板按路线找了过来,后面还带着一条返港渔船。两条船抛来拖绳,将我们拖回码头。
  旧船右舷开裂,传动轴偏移,鱼舱里只剩几片鳞。
  许海棠没有再拆别的地方。她指着油管上的平直刀痕,又让我看滤网里带有剪切痕迹的胶皮。
  这些只能证明有人动过手,最终还要交给人鉴定。
  “先别动,封住船,马上报案。”
  她右手还在渗血,只用左手指了指那枚新卡箍。
  “这不是为了毁船。”
  “动手的人,是想让我们全死在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