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剪开血布时,许海棠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已经没了知觉。
  伤口缝了十一针。
  沈清禾用针尖试过她的手指,又让她握住纱布。她试了三次,五根手指始终合不拢。
  “神经受损。恢复顺利,也可能留下握力不足。”
  许海棠低头看着右手。
  “以后还能拿扳手吗?”
  “要看恢复情况,至少不会像以前那么灵活。”
  我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她这只手替我改过喷油嘴,也在海上救过一船人的命。如今连一团纱布都握不紧。
  许海棠抬头看我。
  “别去找陈大勇。先保住证据。”
  她怕我犯傻。
  这时,小满跑进来。母亲听说船险些沉了,当场哮喘发作,也被送进医院。
  隔壁病房里,母亲戴着雾化面罩,抓住我的袖口。
  “船上……有没有死人?”
  “没有,都回来了。”
  她这才闭上眼,眼泪顺着鬓角往下流。
  傍晚,许叔检查完旧船。
  右舷三块船板开裂,龙骨受损,传动轴和冷却泵全部报废。修理费已经超过船价。
  “别修了,这船废了。”
  鱼货按最低价算三千二百元,旧船和机器约两千六百元,医疗暂计一百八十元,饭店违约四百元。
  四项就是六千三百八十元。
  拖船、停工和退货还没算,最后很可能超过七千元。
  医疗、违约和退货支出占住了流动资金,我和小满又守在医院,院门口有渔民挑货来,却因为不能保证现钱结算,只能先劝回去。
  刚立起来的收购点,停了。
  苏明珠赶到医院时,鞋上全是泥。
  “船上四个人都平安吗?”
  “都活着,海棠伤了右手。”
  她先去看许海棠,又给母亲补交了住院押金,留下收据,才把饭店的违约单拿出来。
  “合作订单按四六承担。我的四成,我认。”
  她没问八百斤黄花鱼可不可惜。
  当晚,她和小满陪我整理损失。鱼货、船只、医疗、拖船、违约,每笔都写清金额、时间、票据和见证人。
  我回到码头,没有再碰旧船。
  许叔把油管、卡箍和滤网碎片的原始位置逐项画下,赵阿旺和何石头签名作证。随后我让人封住泊位,立即报案。
  压价、断冰、堵路,我都忍着,把账一笔笔记下。
  可这一次,他们拿整船人的命下注。
  我不会再忍,也不能只打一个陈大勇。我要顺着他,把后面出钱的人一起揪出来。
  顾南枝赶来后只说了一句:“怀疑不能代替证据。”
  公安人员拍摄现场,提取并封存油管、卡箍和滤网碎片,又带走检修记录。
  第二天,他们查到卡箍不是常用尺寸。镇上只有一家农机修理铺进过同批货。
  老板起初说记不清,看到赊销簿后才承认,事故前两天,陈大勇买过两枚卡箍和一截油胶皮,共一块六毛钱。
  船坞登记也被调了出来。
  事故前夜,陈大勇以替自家渔船拿工具为由进入码头,十一点四十分进去,凌晨一点以后才离开。
  我把铁盒里的旧账也交了出去。
  少称八斤的过磅单、低价收购单、冰库记录、柴油票据,以及周家卡车、卡冰、控制货源的时间,全按日期排好。
  这些不能证明周志强指使毁船。
  但能证明,这不是一次孤立冲突。
  第三天,陈大勇被带到船坞。他先说自己从没上过我的船。
  修理铺老板站到他面前。
  “卡箍和胶皮,就是他买的。”
  公安人员又翻开船坞登记,把那页签名推过去。
  陈大勇盯着自己的名字,嘴唇渐渐没了血色。
  他藏在桌下的两只手,第一次发起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