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调查组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墙上挂满了地图、案件时间线和涉案人员的照片，红色的图钉和黑色的连接线纵横交错，像一张凌乱的蛛网。柱子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面前的调查报告字迹潦草，充满了挫败感。
“粮库那案子，库管员老马回忆起来，说那天晚上他起夜，好像听到后院有野猫打架的动静，挺吵的，但他没在意。”一个刚从外面走访回来的侦查员汇报道，“我们查了，粮库后院墙矮，确实常有野猫出没。”
“供销社爆炸案那边，有个起早倒马桶的老太太说，那天凌晨好像看见个黑影往胡同深处跑，穿着深色衣服，个子不高，跑得飞快，没看清脸。”另一个侦查员补充道。
“恐吓信那几条线，查来查去，最后都指向些对社会不满的牢骚分子，除了写几封狗屁不通的信，没发现他们有别的能耐。”柱子烦躁地用铅笔敲着桌面，“这些线索，有跟没有差不多！”
徐虎推门进来，带来了外面清冷的空气，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沉闷。他扫了一眼墙上的图表和队员们疲惫的脸，没说什么，走到柱子身边，拿起那份关于粮库案的卷宗。
“野猫打架……”徐虎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停留在现场勘查报告中关于后院墙根脚印的照片上。脚印很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胶底鞋。“老马听到动静是几点？”
“大概凌晨两点左右。”柱子回答。
徐虎又拿起供销社爆炸案的报告，上面记录爆炸物是被人从临街的矮墙外扔进去的，爆炸时间大约在凌晨三点。“那个看见黑影的老太太，是几点倒马桶？”
“天刚蒙蒙亮，大概五点多。”
徐虎走到地图前，将粮库和发生爆炸的供销社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又标上了大致的时间。“你们看，这两个地方，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不是两起独立的案子呢？”
柱子和其他队员都围了过来。
“假设有一个或一伙人，”徐虎用铅笔在地图上虚画了一条线，“他们在凌晨一点到两点之间，潜入了粮库，目的可能不是偷粮，而是踩点，或者故意制造点动静，留下了脚印，惊动了野猫。然后，他们在两点到三点之间，转移到了供销社附近，制作或者安置了爆炸物，在三点左右引爆。之后，在五点多，天色将亮未亮时，从供销社区域逃离，被倒马桶的老太太瞥见了一个背影。”
队员们顺着徐虎的思路思考着。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一次有预谋、有计划、在特定时间区域内进行的连环行动！
“可是，头儿，他们图什么啊？”一个年轻队员不解，“粮库没丢东西，供销社也就炸坏了几块瓦，吓唬一下人？这成本也太低了吧？”
“成本低，但效果呢？”徐虎反问，“粮库加强了戒备，供销社人心惶惶，附近的居民议论纷纷，我们的侦查力量被牵制在这里。如果他们的目的就是制造紧张空气，测试我们的反应，消耗我们的精力呢？”
柱子猛地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帮龟孙子，是在跟咱们玩‘狼来了’！”
“不仅仅是‘狼来了’。”徐虎眼神锐利，“他们在摸索我们的巡逻规律、反应时间、侦查重点。一次两次是试探，如果次数多了，我们疲了，麻痹了，他们就可能在某一次，夹杂着真正的、致命的一击！”
这个推断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那……我们怎么办？”
“调整策略。”徐虎果断下令，“第一，将这些发生在相近时间段、相近区域的‘小案子’进行深度串并，寻找共同点，哪怕是极其微小的共同点，比如脚印的近似、作案手法的类似、甚至是对目标选择的某种偏好。第二，加强对下半夜，尤其是凌晨一点到五点这个时间段的隐蔽巡逻和蹲守，重点覆盖这些出过事的区域和类似的重要设施。第三，通知各基层单位，提高内部警惕，对任何异常情况，哪怕再小，也要第一时间上报，不得隐瞒或轻视。”
新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联合调查组的工作方向变得更加明确，虽然依旧繁琐，但有了清晰的目标感。队员们重新打起精神，开始像梳子一样，一遍遍梳理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节。
与此同时，刘志辉保卫局那边，对粮库后墙根发现的烟蒂和罐头盒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烟蒂是市面上一种比较低档的香烟，但过滤嘴上有细微的、不同于普通工人的磨损痕迹。罐头盒是美军剩余的午餐肉罐头，虽然市面上也能找到，但出现在一个普通粮库的后墙根，就显得有些突兀。
“美军罐头……”刘志辉看着检验报告，若有所思。这让他想起了博古轩案中缴获的美制武器。虽然不能直接划等号，但这种关联性，让他无法忽视。
他下令，对全市范围内可能流通这种美军剩余物资的黑市、地下交易点，进行一轮秘密排查，看看能否找到这批罐头，或者类似物品的来源。
张楚的通讯部门，在经历了长时间的沉寂后，也终于捕捉到了一点有价值的信号。技术员在分析那些微弱、断续的异常信号时发现，其中一种特定编码模式的信号，虽然出现时间不固定，但总是在凌晨时分，而且信号源的大致方位，似乎与近期发生“小动静”的区域存在某种空间上的重叠！
这个发现极其重要！它意味着，这些分散的、看似孤立的破坏活动，很可能是在统一的指令下进行的！那个神秘的、难以捕捉的信号，可能就是指挥这些行动的“神经中枢”！
消息传到周卫国那里，他站在办公室巨大的城市地图前，看着上面被徐虎、刘志辉标记出的一个个点，以及张楚标注出的信号大致覆盖范围。
粮库、供销社、恐吓信、烟蒂、美军罐头、凌晨信号……这些原本零散的碎片，在“统一指挥、分散行动、试探骚扰”这个推断下，开始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危险的轮廓。
敌人没有消失，也没有退缩。他们只是化整为零，变得更加狡猾，更加难以捕捉。他们像一群隐藏在黑暗中的土狼，不断地用小规模的骚扰和试探，消耗着猎人的精力和耐心，寻找着防御体系的薄弱点。
周卫国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那个信号覆盖区域画着圈。范围不小，涵盖了小半个城区。敌人的指挥中心，或者说电台，就隐藏在这片区域的某个角落里。
“告诉徐虎和刘志辉，”周卫国对身边的参谋说道，“他们的方向是对的。收缩外围排查的范围，集中力量，盯死这个信号活跃区域。重点排查区域内所有可能架设电台的场所——废弃工厂、高层建筑、独门独院、甚至是某些看似合法的单位内部。要像篦子梳头一样，一寸一寸地过。”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让他们注意，敌人很可能利用了我们对‘大案’的惯性思维，用这些小动作来麻痹我们。通知下去，从今天起，任何一起针对公共设施的破坏、盗窃、纵火未遂，无论损失大小，一律按重大案件前期标准进行勘查和处置！我们要用牛刀来杀鸡，让这些藏在暗处的老鼠，无处遁形！”
命令带着决绝的意味传达下去。一张针对特定区域、特定时间、特定作案模式的侦查大网，开始悄然收紧。这一次，猎手们不再被动地追逐那些零散的足迹，而是试图直接锁定那头隐藏在幕后，不断发出指令的“头狼”。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所有人都感觉到，一场新的、或许更加激烈的较量，即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爆发。而胜负的关键，就在于谁能先一步，抓住那根最关键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