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大嘴揉着眼睛晃出来，打着绵长的哈欠走到门口，“老白这小子，自己出去快活了……开门这活儿也甩给我。”
刚打开门，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眯着眼往街上瞅了瞅，见还没客人，又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脚边的扫帚倒地也懒得扶，只想着等会儿再补个回笼觉。
里屋，莫小贝突然从床上弹了起来，她揉着眼睛一瞅，郭芙蓉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早就没了人影～
“坏了！”她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莫小贝手忙脚乱地套外衣，袜子穿反了也顾不上换，抓起枕边的小算盘就往大堂冲，嘴里还念叨着：“想抢我前头？没门！”
刚出了门，就迎面撞见郭芙蓉端着一盆清水从厨房出来，郭芙蓉看见她挑眉笑了笑，“小懒虫今儿倒起得挺早！”
莫小贝脸一红，梗着脖子道：“谁懒了？我这是……这是晨练！”
郭芙蓉嘴角撇得能挂个油瓶儿，“哟，咱们衡山派掌门亲自晨练？这么用功啊！”
“要你管！”莫小贝脚下跟装了弹簧似的，噔噔噔窜进大堂，抓起抹布就往桌子上擦，那架势，倒像是跟桌子有仇似的。
“呦！客官早啊～”吕秀才的声音刚从柜台后传来。
莫小贝瞧见门口进来人，那股子瞬间被掐灭了半截，手里的抹布“啪”地往桌上一撂！眼睛一弯，嘴角就扬了起来，“客官里边儿请啊…刚擦干净的桌子，您这边坐啊！”
只听后院“咚”地一声盆落地的声音，郭芙蓉从后院一阵风似的冲过来。
她一眼瞥见刚跨进门的客人，那双布鞋前尖沾着圈黄泥巴，当即脸上堆起笑，步子迈得比谁都快，“客官，您快里边请～”
说着就顺手抄起莫小贝刚才甩桌子的抹布，弯腰就要往客人鞋上凑，“您这鞋上沾了不少泥！来，我给您擦擦，保准亮得能照见人影儿！”
莫小贝拿起个青瓷碗，倒满水，挤到客人另一边，“先喝水先喝水！看您嘴都起皮了，我这水刚晾好的，不烫！”
说着就把碗往客人手里塞，胳膊肘还故意往郭芙蓉那边拐了拐，差点给她撞倒在地。
郭芙蓉瞪了莫小贝一眼，手上却没停，拽过客人的腿就用抹布蹭，“擦鞋要紧！我这抹布刚洗的，干净着呢！”
“干净啥呀！”莫小贝踮着脚把碗举得更高，“刚才还擦过桌子呢！客官您别听她的，喝水解渴最当紧，这碗还是我专用的呢！”
客人被俩人头对头围着，左手被塞了碗水，右脚被人攥着擦，哭笑不得地说：“我……我是过来吃饭的！”
“别呀客官！”郭芙蓉手上使了点劲，抹布在鞋上蹭出“沙沙”声，莫小贝干脆把碗往客人嘴边送，“您就喝一口，就一口！”
小米揣着破碗刚晃到门口，正撞见里头俩人的贴心服务，他往门框上一靠，拖着长腔笑，“咦～这佟掌柜不在，服务还更上一层楼了，又是递水又是擦鞋嘞，快赶上对门怡红楼了啊！”
郭芙蓉忙着擦鞋，眼都没抬，“那是，咱这是正规提升，不像某些地方花里胡哨的。”
莫小贝赶紧接话：“就是，等我当了掌柜，以后来的客人都由我亲自喂水！”
小米用袖子抹了把脸，把破碗往身前凑了凑，“那感情好，明儿我也揣上俩铜板来光顾——不用擦鞋不用递水，给碗热乎的小米粥就行，多放俩枣，算你们服务升级的试营业呗？”
李大嘴在旁边接茬，“你可拉倒吧，上次欠的俩馒头还没给呢！”
小米嘿嘿一笑，晃悠着破碗往巷口挪，“这不是先预定着嘛，等你们争出个胜负，我再来给新掌柜捧个场～”
大堂里，客人被水碗洒湿了半袖，鞋子没擦干净反倒蹭了裤脚，眼看着郭芙蓉撸起袖子又要和莫小贝“理论”！
客人被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两声：“那个……我突然想起家里灶上还炖着汤，先走一步，改日再来！二位留步……”那笑容，比哭还拧巴！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门，一路小跑没了影，郭芙蓉起身愣了愣，“嘿！这叫什么事儿啊？家里炖着汤还出来吃饭？纯属找抽！”
吕秀才拢着袖子往前凑了两步，慢悠悠接话：“依我看呐，他哪是炖汤，分明是被你俩这阵仗吓着了，方才那服务……呃，比李大嘴上次做的榴莲炖鸡还瘆人。”
李大嘴正卷坐在台阶上看戏，闻言立马炸毛，“哎我说秀才，你这叫什么话！说她俩就说她俩，扯我干啥？那榴莲炖鸡是创意菜！懂不懂？多少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四人正你瞪我我瞪你，唾沫星子快溅到一块儿去，楼梯“吱呀”响了两声，少年扶着栏杆往下探身，腰间铜铃随着动作“叮铃”晃了两下。
他扫了眼楼下这架势，又往后退了两步，“师父说，做五碗面，一会儿下来吃。”
李大嘴听见客人点餐“噌”地站起来，瓜子壳簌簌往下掉！不敢置信的嚷道：“几碗？我没听错吧！”
少年仿若未闻，神色平静。
见对方没应声，李大嘴又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对面人脸上，“小伙子，我跟你说，咱这碗可不是那猫食碟儿！是正经能蹲进去只鸡的粗瓷大碗！五碗？你当是灌田呢？”
末了还不死心，又冲少年比划着手指头，“再确认最后一遍啊——真是五碗？
少年瞥见李大嘴举着的手指头，睫毛颤了颤，半天才滚出个单音节——“嗯”
李大嘴边拍着身上的碎屑，边往厨房挪，“五碗就五碗，可别吃撑了找我算账啊！”
脚步顿了一下又回头问：“臊子面还是阳春面？……要不干脆试试我新琢磨的炸酱面吧，那酱我可是用肉丁、黄酱、甜面酱……”李大嘴职业病犯了，开始推销自创菜品。
话没说完，刘三更已经开了口，“师傅说，素面，多放葱花。”
李大嘴被这冷冰冰的指令噎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嘴里还嘟囔着：“素面……素面有啥吃头……这小木头疙瘩……”
柳三更站在楼梯口，看着郭芙蓉和莫小贝剑拔弩张的气氛，他就那么直挺挺的在那儿戳着，像是没太听明白俩人在争啥。
等吵到最凶的时候，他忽然脑袋往旁边一歪，抛出了他的疑问，“争当掌柜，为什么？”
“为…为什么？当然是……”话到嘴边忽然卡壳，被这过于实际的问题冻得僵住了半秒，“为啥？图啥啊……”
莫小贝低呼一声，小巴掌“啪”地拍在自己脑门上，“对啊！当了掌柜的，还得管这管那的，天不亮就得起床，我图啥？想买两串糖葫芦，还得记账！”
吕秀才慢悠悠从账本里抬起头，接话道：“可不是嘛！掌柜的差事，岂是那么好当的？时不时还要对付那刁钻难缠的客人，就拿上个月说，佟掌柜为了两文钱的抹零头，足足与李掌柜论辩了半个时辰！”
郭芙蓉手往腰上一叉，刚要反驳，又慢慢放下来，眉头拧得像块抹布，“这么一说，这掌柜的，好像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可不是嘛！害得我连觉都没睡好，早知道还争啥？还不如去跟邱小冬玩弹珠呢！我得赶紧去找他！输了的人要学驴叫呢！”莫小贝说着转身就往门外冲，跑两步又回头，冲郭芙蓉扮鬼脸，“输了的人学驴叫哦！”
柳三更还站在楼梯口，看着前一秒还红着眼较劲的俩人，一个愁眉苦脸戳在原地，一个撒欢似的没了影，眼神里闪过点恍然大悟的光，转身上了楼。
吕秀才从账台后直起身，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捋刚才的对话，末了重重一叹，把手里的毛笔往砚台里一戳，“早该想到的，小郭与小贝之争，只在乎利弊，无关道理，先前怎么没参透这层……失策，实在失策！”
李大嘴端着两碗素面从厨房出来，凑到秀才身边一瞅，啧啧两声直咂嘴：“我说秀才，你是真该学学！这小子一句话顶你一百句管用，比老白的点穴手都快！省了咱客栈多少碗碟钱！”他想起之前两人吵架时摔碎的茶杯，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