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枫落了一夜,将欧律蒂斯大学的林荫道铺成一片晃眼的深红。
清晨的风带着深秋特有的凉,卷着细碎的霜气,掠过光秃秃的枝桠,掠过紧闭的窗沿,最后落在一前一后、沉默得近乎窒息的两个人身上。
往日里,这条路上永远是两道并肩的身影,步调一致,距离不远不近,恰好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愚人金会走在外侧,替诺顿挡开往来的人流与车辆,会顺手接过他怀里过重的书本,会在他低头沉默时,随口扯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题,打破安静却不显得尴尬。
诺顿则习惯走在内侧,习惯身边那道张扬又可靠的气息,习惯一抬头就能看见的侧脸,习惯沉默时有人陪,安静时有人等。
十几年的时光,早已把两人磨成了一体。
一静,一动。
一冷,一热。
一个内敛藏心,一个张扬护短。
他们是彼此在颠沛岁月里捡回来的命,是漫长黑夜里唯一的光,是刻进骨血里、拆不开、甩不掉的共生体。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诺顿走在前面,怀里紧紧抱着书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的步伐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步都轻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耳尖还在发烫。
那是昨夜枫巷里,那个带着掠夺与颤抖的吻留下的余温。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回放着当时的画面。
愚人金眼底翻涌的偏执与绝望,扣在他后颈微微发颤的指尖,唇齿间微涩而滚烫的气息,以及那句沙哑到破碎、几乎要融进风里的话。
“看清楚了吗,我就是这样……肮脏的人。”
诺顿从未见过那样的愚人金。
在他长达十几年的记忆里,愚人金永远是耀眼的、骄傲的、带着一身锋芒却唯独对他温柔的模样。
小时候在阴冷潮湿的巷子里,是他把自己死死护在身后,哪怕浑身是伤,也仰着头恶狠狠地喊:“不准碰他——他是我的。”
寒冷的冬夜里,两人挤在一张窄小不堪的床上,愚人金把所有能盖的薄毯全都堆在他身上,自己冻得手脚发紫,却还硬撑着笑:“我火力旺,一点都不冷。”
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愚人金抱着他,声音都在发抖,一遍一遍重复:“我们终于不用再逃了,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一直在一起。”
原来自始至终,那都不是一句简单的陪伴。
而是愚人金藏了无数个日夜、不敢宣之于口、不敢伸手触碰、只能死死按在心底的奢望。
诺顿的心很乱。
却不是害怕,不是厌恶,不是想要逃离。
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密密麻麻的酸胀,从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一路蔓延,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指尖发梢,让他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疼。
他心疼。
心疼这个人,把那样滚烫、那样赤诚、那样不顾一切的喜欢,硬生生憋了这么多年。
心疼他明明在意到发疯,却还要装作漫不经心、大大咧咧。
心疼他把所有阴暗、不安、偏执全都吞进肚子里,只把最光鲜、最可靠、最无所不能的一面展现在他面前。
更心疼他,此刻竟然会觉得,自己会因为这份喜欢,而抛弃他。
诺顿轻轻闭上眼,长长的睫羽轻轻一颤,落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从来没有觉得愚人金偏执。
从来没有觉得愚人金扭曲。
从来没有觉得愚人金肮脏。
相反,在愚人金吻上他的那一刻,他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碎了,又跟着一起,悄悄发了芽。
那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埋在习惯与安静之下的心动。
原来在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在无数个沉默相对的瞬间里,在无数个愚人金替他挡风遮雨、默默守护的时光里,他早已把这个人,刻进了生命里。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不是简单的陪伴。
是喜欢。
是很深、很深、连自己都差点骗过的喜欢。
诺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却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足够清晰,足够穿透微凉的晨风:
“愚人金。”
身后的脚步声,在同一秒,戛然而止。
愚人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冻僵。
从昨夜枫巷里,他失控吻上诺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十几年的陪伴,十几年的伪装,十几年小心翼翼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窥见的喜欢,在那一瞬间,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
丑陋,偏执,不堪,阴暗,扭曲。
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都觉得唾弃。
他太了解诺顿了。
这样的人,怎么能接受他这样阴暗、扭曲、恨不得将人牢牢锁在身边、永远不许离开的占有欲?
诺顿一定会害怕。
一定会觉得他恶心。
一定会从此以后,再也不想看见他。
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他们十几年的共生,十几年的相依为命,十几年拆不开的羁绊,会在今天,彻底结束。
这是他罪有应得。
是他的代价。
是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喜欢,最终反噬自身的结局。
愚人金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狠狠掐出深深的印子,渗着细微的疼。
可那点皮肉之苦,比起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被钝刀反复切割的痛,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敢上前,不敢靠近,不敢再看诺顿的背影。
更不敢想象,诺顿转过身时,眼里会是怎样的神情。
他怕看见厌恶。
怕看见恐惧。
怕看见决绝。
怕看见那束支撑了他十几年的光,从此彻底熄灭,再也不会为他亮起。
从年少颠沛流离开始,诺顿就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是他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子里,撑下去的全部理由。
是他在黑暗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归宿。
他可以什么都没有,可以一无所有,可以被全世界抛弃,唯独不能没有诺顿。
可现在,是他亲手,把这束光,推远了。
是他亲手,毁了他们十几年的安稳。
“你不要过来。”
愚人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自己都压制不住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
“就站在那里,听我说。”
诺顿的背影微微一僵,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风卷着红枫,一片片落在两人之间,像是一道无声却清晰的界限,将过去与现在,将期待与绝望,彻底隔开。
愚人金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绝望与破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此生最艰难、最残忍、也最痛苦的决定,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
“昨天的事,是我不对。”
“是我越界了,是我疯了,是我失控了。”
“你……不用觉得为难,也不用勉强自己,更不用因为愧疚,而对我说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狠狠滚动,心口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疼,却还是硬着心肠,把最伤人、最决绝的话说完:
“我们以后,不要再像以前一样了。”
“我不会再缠着你,不会再跟着你,不会再替你打饭,不会再替你暖手,不会再出现在你需要我的地方。”
“你讨厌我、远离我、不想看见我、甚至恨我,都没关系。”
“我……”
他的声音猛地哽咽,再也撑不下去。
所有的强硬,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故作洒脱,在这一刻轰然崩塌,露出底下脆弱到不堪一击、一碰就碎的真心。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害怕,从来都不想让你难过。”
“我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喜欢到疯魔。
在意到偏执。
占有到扭曲。
连他自己,都唾弃这样的自己。
愚人金缓缓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