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朝堂,大皇子敛去眼底所有情绪,重新换上那副冷峻沉稳的模样。
“殿下。”
马车前等候多时的侍卫撩起帘子,大皇子微微颔首,抬脚迈上马车。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殿外风雪的寒意。
大皇子靠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头。
“去城西别院。”
亲卫应声,马鞭轻扬,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街道上积雪未消,行人寥寥,马车行至半途,车帘忽然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殿下,宋大人的人在前方等候,说有要事相禀。”
大皇子眸色微动。宋连墨?他倒是比谁都沉不住气。
“让他上来。”
车帘被掀开一条缝隙,宋连墨一入内,便跪地行礼,
“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将三皇子余党尽数控制,只待您一声令下。”
大皇子指尖的敲击骤然停下,眼底闪过一抹锐光:“斩草,需除根。”
“臣明白!”
季离渊料理完所有残局,一身玄袍上的风雪尚未消融,便迫不及待地踏入白府。
府内早已人去楼空,杂草丛生,唯有那褪色的匾额,依稀还能看到“白府”二字。
在听到下属的的禀报后,季离渊瞬间僵在原地,他喉间猛地一甜,一口腥气险些冲破牙关,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通敌叛国……”
季离渊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的朽木,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怆,
“白府一介商户,哪里来通敌叛国,除非……”一个可怕的念头缠上季离渊的心头,
“除非……是因为我,是我与白府的牵扯,才让白家遭此连累,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他眼底的冷峻与沉稳瞬间碎裂,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痛苦与悔恨。
“是谁?”季离渊猛地抬眼看着一旁的兄弟问道,“是谁定的罪?是谁下的旨?!”
“属下多次打探得知,此案是三皇子一手督办,由刑部、大理寺联名上奏,陛下……陛下最终朱批准了……”
“三皇子……”季离渊齿间咬出这三个字,字字淬着冰。
“季副将,属下还打探到一桩隐情——白夫人当年曾诞下一个男孩儿,官府奉旨抄家之时,那孩子便已不见踪迹。更蹊跷的是,与孩子一同消失的,还有白夫人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小彩。”
季离渊周身的寒气骤然凝滞,“可查到那个孩子的踪迹?”
“未曾”
“继续查!”季离渊猛地抬眼,眸中寒光迸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小彩和孩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季离渊如今满心满眼,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那个孩子。
他对不起阿妍,是他,是他非要建功立业,将这场朝堂的腥风血雨引到了白府头上。
害阿妍因自己而遭逢横祸,尸骨无存。
这份沉甸甸的自责,刻入骨髓,让他心如死灰。
唯有寻到那缕白府仅存的血脉,才能稍解他心头万分之一的痛楚。
季离渊被无边的自责与悔恨裹挟,曾数次寻了偏僻角落,欲拔剑自刎、了此残生,却次次都被暗中跟随的亲卫及时发现,拼死拦下。
如今即将荣登储君之位的大皇子,似是念及昔日同袍之情。
又或是不愿见他就此殒命,竟特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允他专心致志追查孩子的下落。
黄天不负有心人,季离渊很快从属下的口中找到了白南笙的下落。
等他来到青凉村时,很快被人带领来到了小彩他们的住所,已经七岁的白南笙,可以帮家里干活分担家务了。
白南笙见到陌生人到来,声音里带着一丝防备,“你们是什么人?来我家干什么?”
季离渊的目光落在男童脸上的刹那,一眼便笃定——
这就是他与阿妍的孩子,是白府流落在外的唯一血脉!
此时,正在简陋厨房中忙碌的小彩,听到院中的动静,随手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掀帘走了出来。
待她抬眼看清为首那人的容貌时,身子猛地一僵,手中的抹布“啪”地掉落在地,“姑……姑爷?!你……你竟然还活着?!”
“是,我还活着”
小彩难掩心中的震动,她上前一步,挡在白南笙身前,看向季离渊的目光里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怨怼,
“姑爷!您既还活着,为何迟至今日才寻来?!”
小彩的声音里带着泣血般的控诉,泪水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我家小姐她……她与白府上下百余口性命,早已化作了荒郊野岭的孤坟枯骨啊!这一切的祸事,全都是因为小姐当年担心你的安危,暗中遣人给你运送粮草,才被奸人抓住把柄,最终落得个满门被屠的横祸!”
季离渊听后,踉跄着后退一步,喉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溅在院中的上,刺目得令人心惊。
“是我……是我的错……”
他瘫软在地,玄袍被鲜血染透,眼底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自我厌弃,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阿妍,白府上下百余口……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小彩看着他吐血倒地的模样,心中的恨意消减半分。
她上前一步,将白南笙推到季离渊面前,“姑爷,小姐去世前最担心阿笙的安危,如今你已经回来了,阿笙就拜托给您了。”
白南笙听懂了小彩话中的深意,也听懂了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她死死拽着小彩的衣袖,哽咽着说,
“姨母……我不要离开你,我不想离开我们的家……”
就在这满院悲戚之际,院门外传来粗犷的呼喊声,小彩的丈夫铁蛋挑着一担新鲜的菜蔬快步走进。
他原本还想与妻子分享今日的收获,可目光触及季离渊的刹那,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惊天的惊喜,大步上前,声音激动得发颤:
“老大!是你吗?你真的活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