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馆里弥漫着汗水和新换地垫的橡胶味。下午的阳光透过高处的模拟窗,投下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里跳舞。十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训练服,分成几组,练习着最基本的擒拿与反制。
凌霜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痒痒的。她的对手是王锐,一个比她壮实半头的男孩,脾气像炮仗,一点就着。几次三番被凌霜用巧劲化解掉他的锁技后,王锐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再来!”王锐低吼一声,猛地扑上来,这次不再是标准的擒拿动作,而是带着蛮劲,想要直接把凌霜按倒在地。
凌霜侧身想躲,脚下一滑,慢了半拍。王锐粗壮的手臂已经箍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骨头被勒得生疼。窒息感瞬间涌上来。
“放开!”凌霜挣扎,膝盖下意识往上顶。
王锐吃痛,反而更怒,另一只拳头攥紧,竟然不管不顾地朝着凌霜的肩窝砸下来!那带风的拳头,根本不是练习的力道。
危险!
凌霜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的一切仿佛瞬间慢了下来,她能看清王锐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狂跳,能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
不能被打中!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身体深处那股一直小心翼翼压抑的力量,像是决堤的洪水,顺着惊惧的通道奔涌而出!
“嗤——啪!”
一声轻微的、如同静电释放的脆响。
王锐的拳头在离凌霜肩膀只有几厘米的地方,猛地顿住。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泛着极淡紫色的光膜一闪而逝。王锐整条手臂像是被无数细针扎透,又像是撞上了高压电网,剧烈的麻痹感让他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开,踉跄好几步才一屁股坐倒在地,握着那只暂时失去知觉的右手,满脸都是惊骇和茫然。
整个训练馆瞬间死寂。
所有正在对练的孩子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凌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不可思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连在旁边纠正其他学员动作的格斗教官也停下了讲解,浓眉紧锁,大步走了过来。
空气凝固了。只有王锐坐在地上,抱着手臂倒吸冷气的声音。
凌霜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跳动,指尖残留着酥麻感。她看着自己的手,心里乱成一团。她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刚才那一瞬间,她完全控制不住。
教官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怎么回事?”
“报、报告教官!”王锐先反应过来,又惊又怒,指着凌霜,声音都变了调,“她用电!她用异能攻击我!”
“凌霜。”教官的目光转向她,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里面隐藏的东西,“解释。”
凌霜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能说什么?说王锐先违规下重手?说自己是本能防卫?说那股力量自己跑出来的?哪一种解释,听起来都像是苍白的辩解。在这个强调纪律和控制的地方,在训练中对同伴使用攻击性异能,是绝对的大忌。
她垂下眼睫,看着训练馆光洁的地板,上面映出自己有些苍白的脸。小小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教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他用力很大,我……我没控制住自己。”
短暂的沉默。教官的视线在她和王锐之间扫了几个来回,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训练场,是学习控制和协作的地方,不是好勇斗狠的擂台!”教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在整个场馆回荡,“凌霜,无法控制自身力量,是训练者的大忌!去旁边,静立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控制’二字怎么写,什么时候结束!”
“王锐!”教官转向还坐在地上的男孩,“训练中情绪失控,出手不知轻重,加练基础擒拿动作一百组!立刻执行!”
命令下达,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凌霜抿紧了唇,默默走到训练场最边缘的角落,面朝冰冷的墙壁站定。背后,能感觉到各种视线像芒刺一样扎在她背上——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还有王锐那带着愤恨的目光。
但她还感觉到了一道不同的视线。
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了然。
她用眼角的余光悄悄瞥去。是陆辰风。他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单独练习,站在不远处的器械旁,手里拿着毛巾,却没有擦汗,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边。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像其他人那样带着明显的情绪,但那目光却让凌霜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
这种了然,比指责更让凌霜心里不是滋味。
半小时的面壁,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耳朵里充斥着其他孩子继续训练时的呼喝声、身体碰撞声,以及教官偶尔的指导声。她能清晰地听到王锐在不远处吭哧吭哧地做着加练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不甘和怒气。
孤独和委屈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她不是故意的,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为什么那个陆辰风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难道他早就料到会这样?
终于,教官宣布训练结束。孩子们陆续离开,没有人过来和凌霜说一句话。她等到所有人都走光了,才慢慢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走向器械区,准备把自己和王锐之前用过的护具归位。
护具有些沉,她抱在怀里,走向存放架。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自然地接过了她怀里大半的护具。
凌霜抬头,愣住了。
陆辰风不知何时去而复返,就站在她身边,正熟练地将护具分类挂回架子上。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侧脸在训练场渐暗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为什么?”凌霜忍不住问出声。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她。
陆辰风挂好最后一个护具,才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控制力,”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没有什么起伏,“不是靠压制的。”
凌霜的心微微一跳。这话和教官说的不一样。
“像水。”陆辰风继续说着,同时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张开。没有任何预兆,一缕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气流,开始在他掌心上方缓缓汇聚、盘旋。
那不是普通的风,凌霜能感觉到。那气流带着一种内敛的、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感,它温顺地缠绕在陆辰风的指尖,形成一个稳定的、小巧的气旋。他甚至没有看那气旋一眼,仿佛这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你越是想把它关起来,它就越想冲出来。”陆辰风的目光落在自己掌心的气旋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感受它,像感受你的手和脚。它就是你的一部分。”
凌霜怔怔地看着那团被驾驭得服服帖帖的气流,再看看陆辰风平静无波的脸。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那道“了然”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他看穿的不是她惹了麻烦,而是她正在经历的、对自身力量的迷茫和笨拙的压制。
“你怎么……”你是怎么做到的?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凌霜有太多问题想问。
陆辰风手指轻轻一拢,那团气旋便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里,仿佛从未存在过。他抬眼看向凌霜,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类似……类似同类之间才有的、极淡的痕迹。
“家园里,每个人身体里都住着不一样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第一课,都是学会和它相处。”
他说完,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训练馆的出口。
凌霜独自站在原地,过了好久,才慢慢抬起自己的手。她回想着陆辰风掌心的那团气旋,那么稳定,那么听话。她尝试着,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兮兮地去“压制”,而是放松下来,去“感受”指尖那微弱的、熟悉的麻痒感。
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紫色电光,悄无声息地在她指尖跳跃起来,这一次,没有噼啪作响,没有躁动不安,只是安静地、柔和地闪烁着,像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