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心已下,婉清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既恐惧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兴奋。
她迅速盘算着计划。首先,必须制造不在场证明。她爬上床,拉过被子盖好,对进来查看的刘妈软软地说:“刘妈,囡囡练字好累,想睡一会儿……不要吵我好不好?”
刘妈不疑有他,慈爱地给她掖好被角:“好,大小姐好好睡,刘妈就在外间,有事就叫我。”
“嗯……”婉清乖巧地闭上眼睛,假装入睡。
听着刘妈轻手轻脚走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外间坐下,婉清立刻睁开了眼睛,屏息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刘妈轻微的鼾声——她果然守着守着就打起盹来了。
天赐良机!
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悄无声息地滑下床,赤着脚,像只最轻巧的猫,一步一步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隙。
外间,刘妈靠在椅背上,头一点一点,睡得正熟。
婉清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一点点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然后,她轻轻带上门,转身就朝着通往一楼的楼梯口跑去!
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走廊里快速移动,柔软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她的目标明确——绕过主楼梯口可能遇到的下人,从西侧平时少有人走的佣人楼梯下去,直接通往后院。
一路上有惊无险。偶尔遇到一两个洒扫的下人,她都提前躲到柱子或盆景后面,利用娇小的身形完美隐匿。
终于,她成功地溜出了主楼的后门,一股带着泥土和植物清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午后阳光正好,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遥远的鸟鸣。婉清根据之前偷偷观察的记忆,朝着广玉兰树附近那片负责杂扫的区域快速移动。
她的运气不错。刚绕过一丛茂盛的冬青,就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衣裳、头发花白挽成髻的背影,正佝偻着腰,拿着一个大竹扫帚,慢吞吞地清扫着鹅卵石小径上的落叶。
就是她!张婆子!
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躲到一棵大树后,小手紧紧抓着粗糙的树皮,偷偷观察。
那张婆子看起来五十多岁年纪,面容普通,甚至有些过分苍老和憔悴,眼神浑浊,动作缓慢,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被生活重压磨去了棱角的底层妇人。完全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爹爹会不会怀疑错了?顾家推荐这样一个人进来,能干什么?
婉清心里泛起嘀咕,但来都来了,绝不能空手而归。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从树后走出来,故意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张婆子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停下动作,警惕地抬起头望过来。看到是婉清,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慌乱,连忙放下扫帚,笨拙地行了个礼,声音沙哑:“大……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婉清摆出最天真无邪的表情,眨着大眼睛,软软地说:“婆婆,我在楼上看到一只好漂亮的花蝴蝶,飞呀飞呀就不见了,好像是飞到这边来了,你看到了吗?”她随口编了个小孩子追蝴蝶的理由。
张婆子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低着头讷讷道:“回大小姐,老奴……老奴没看见什么蝴蝶……”
“哦……”婉清露出失望的表情,小脚踢着地上的石子,慢慢靠近张婆子,仿佛不死心地四处张望。
她离张婆子越来越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尘土气息。她仔细观察着张婆子的手,那双手粗糙皲裂,布满老茧,确实是长期干粗活的手。
“婆婆,你扫的地好干净呀。”婉清没话找话,试图降低她的警惕心,“你在这里干活很久了吗?”
张婆子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回大小姐,有些年头了……”
“是谁介绍你来的呀?”婉清装作好奇宝宝,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敲。
张婆子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含糊道:“是……是托了老家亲戚的福,蒙老爷夫人不弃……”
她在撒谎!她在刻意回避“顾家”!
婉清的心沉了下去。看来爹爹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就在她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套话时,张婆子却忽然快速抬起头,极快地、几乎是神经质地四下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无人后,她浑浊的眼睛看向婉清,里面似乎涌动着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哀求?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婉清细小的手腕!
婉清吓得差点叫出声!
张婆子的手冰冷而粗糙,像铁钳一样箍得婉清生疼。她的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急速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大小姐……金贵……不该来这脏地方……”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远着比近着安全……”
“忘了好……都忘了最好……对谁都好……”
她的话颠三倒四,语义模糊,像是警告,又像是乞求,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说完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猛地松开婉清的手,像是碰到什么烙铁一样,连连后退几步,重新抓起扫帚,深深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麻木卑微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婉清的幻觉。
婉清僵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那冰冷的触感和微微的疼痛。她的小脸煞白,心脏狂跳不止。
张婆子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指的是什么?“有些人”指的是顾家吗?“忘了好”……是让她忘记那个“梦”,还是忘记这次会面?她在害怕什么?又在保护什么?
这扑朔迷离的哑谜,非但没有解开婉清的疑惑,反而让她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和恐惧之中。
这个张婆子,绝对不简单!
就在婉清心神剧震,呆立当场之时,后院月亮门的方向,突然传来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冰冷而充满威严的声音:
“婉清!”
“你不在房里午睡,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婉清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猛地转过头——
只见父亲苏正雄正负手站在月亮门下,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如利刃般直射过来,仿佛早已将刚才她和张婆子那短暂的接触尽收眼底!
他不是去巡捕房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而站在父亲身后的,除了管家福伯,竟然还有——
一身笔挺学生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眼神却同样锐利地扫过她和张婆子的——
顾家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