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耳边，婉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爹爹！还有顾家铭！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又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看向张婆子，后者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头深深埋下去，不敢抬起分毫。
完了！全完了！被当场抓包！爹爹会怎么想？顾家铭又会怎么做？
婉清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面色阴沉、一步步地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他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让她瘫软在地。
跟在他身后的顾家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浅笑，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飞快地扫过跪地发抖的张婆子，又落在婉清吓得失了血色的小脸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光芒。
苏正雄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张婆子身上冷冷一扫，声音寒彻骨髓：“滚下去。”
张婆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抓起扫帚，踉踉跄跄地跑远了，自始至终没敢抬头看一眼。
处理完张婆子，苏正雄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重重地压回到婉清身上。
“我问你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恐怖压力，“不在房里午睡，跑到这后院脏污之地，缠着一个粗使婆子，做什么？”
婉清的小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她的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混乱，根本编不出任何合理的理由！追蝴蝶的借口在父亲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显得无比苍白可笑！
“我……我……”她嗫嚅着，眼泪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在眼眶里迅速积聚，眼看就要掉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苏伯伯，您别吓着婉清妹妹了。”
是顾家铭！
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婉清和苏正雄之间，虽然姿态依旧带着晚辈的恭敬，但那语气却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他侧过头，对着吓得快要晕过去的婉清眨了眨眼，脸上带着一种“你真会找麻烦”的无奈表情，嘴里却笑着说道：“我刚还想说呢，在门口就瞧见一只特别漂亮的凤尾蝶，翅膀是蓝绿色的，闪着金粉，嗖一下就飞后院来了。婉清妹妹肯定是追着它跑过来的，对吧？”
他极其自然地把“追蝴蝶”这个拙劣的借口接了过去，并且赋予了极其具体生动的细节（蓝绿色、金粉），瞬间增加了可信度。
说完，他还不忘转过头，对着苏正雄耸耸肩，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抱怨：“苏伯伯您家这后院收拾得跟小花园似的，招虫子！怪不得婉清妹妹被引来。要我说，还得再撒点药！”
这一番插科打诨，看似不着调，却巧妙地缓和了紧绷的气氛，并且给了婉清一个完美的、顺着往下爬的台阶！
婉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顾家铭……他在帮她？为什么？！
她猛地抬头，看向顾家铭那看似懒散却透着精明的侧脸，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苏正雄锐利的目光从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脸上，移到一脸坦然、甚至带着点抱怨的顾家铭身上，眉头紧紧锁起，眼神深处闪烁着审视和怀疑的光芒。
他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尤其是结合他刚刚看到的、婉清与张婆子那短暂的接触和对话。
但顾家铭的身份特殊，他如此自然地出面圆场，态度坦然，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让苏正雄一时不好再发作深究。
现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苏正雄的目光在顾家铭和婉清之间来回扫视，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顾家铭则一副“我说完了该您了”的表情，悠闲地站在那里，甚至还有闲心用鞋尖碾了碾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婉清的心依旧高高悬着，她不知道父亲会不会买账。
良久，苏正雄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但那股骇人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即便是追蝴蝶，也不该独自跑到这等地方，更不该与下人拉扯扯扯。不成体统！”
他的斥责对象依旧是婉清，但话里的重点已经从“目的”转移到了“行为规矩”上。
婉清心里一松，知道暂时过关了，赶紧低下头，用带着哭腔的小奶音认错：“囡囡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正雄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看向顾家铭，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探究：“家铭，你今日过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家铭笑了笑，态度恭敬了几分：“是啊苏伯伯，本来是想找明哲聊点闲事，正好在门口遇上您回来，就想着先来跟您打个招呼，顺便……确实有点小事想请教您。”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解释了自己为何会和苏正雄一同出现，又自然引出了“要事”，成功地将苏正雄的注意力从婉清身上转移开。
苏正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终点了点头：“既如此，去书房谈吧。”
“好嘞。”顾家铭爽快应道。
苏正雄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主楼走去。
顾家铭跟在后面，经过婉清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极其快速而隐蔽地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快速收起。
这个动作快如闪电，若非婉清一直紧张地盯着他，几乎无法察觉。
做完这个手势，他便若无其事地快步跟上了苏正雄。
婉清僵在原地，心脏狂跳。
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让她动脑子？小心？还是……别的什么暗示？
父亲暂时放过了她，顾家铭意外替她解了围，却又留下一个莫名其妙的哑谜。
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似乎以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暂时化解了。
但她心里的不安和迷雾，却比之前更浓了。
她看着父亲和顾家铭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一个威严深沉，一个挺拔不羁，两人之间似乎弥漫着一种无形却又紧张的气场。
他们要去书房谈“要事”？会谈什么？会和张婆子有关吗？会和她有关吗？
婉清失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回到自己的卧室。
刘妈已经醒了，正着急地找她，见她脸色苍白地回来，吓了一跳：“大小姐！您去哪儿了？吓死刘妈了！”
婉清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身心俱疲。
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充满了惊吓、疑惑和不可控的变数。
尤其是顾家铭……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的每一次出现，都让她原本就混乱的处境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就在她脑子里一团乱麻之时，卧室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大小姐。”是管家福伯的声音。
婉清心里一紧，坐了起来。
刘妈去开了门。
福伯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手里却拿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大小姐，”福伯将锦盒递过来，语气平和无波，“老爷吩咐了，您今日受了惊，这盒安神香给您点上，助您好眠。”
婉清的心猛地一沉。
安神香？
她看着那盒雕刻精美的锦盒，感觉那不是关怀，而是一道无声的指令——让她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安神？或许更是要让她“安分”！
而紧接着，福伯的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另外，老爷吩咐了，后院那个叫张婆子的，手脚不干净，冲撞了大小姐，已经打发她走了。以后大小姐不必再惦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