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脸上那抹公式化的恭敬笑容，此刻在婉清眼中，冰冷得像一张面具。
那盒雕刻精美的安神香，更像是一道镣铐，无声地锁定了她的活动范围。
而那句“张婆子已经打发走了”，更是如同最终判决，彻底斩断了她刚刚触摸到的那条微弱线索，也再次向她展示了父亲苏正雄冷酷、高效、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囡囡知道了。”婉清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伸出微微颤抖的小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锦盒。指尖触及冰凉光滑的木盒表面，激起一阵寒意。
“大小姐好生歇着。”福伯微微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卧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刘妈松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走过来：“老爷还是疼大小姐的，怕您惊着，还特意赏了安神香……哎？那张婆子看着老实，没想到手脚不干净？真是人不可貌相……”
婉清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她抱着那盒香，走到床头柜前，目光扫过那几个华丽冰冷的西洋娃娃，心里一片寒凉。
爹爹的动作太快了！快得令人心惊！
她才刚刚接触张婆子，甚至可能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来，父亲就直接把人打发走了！这是纯粹的惩罚？还是……灭口？或者，是为了防止她再从张婆子那里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而这盒安神香，名为安抚，实为监视和软禁。爹爹是要将她彻底圈养在这华丽的牢笼里，成为一个只对他“吐露预言”的工具吗？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完全掌控的窒息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夜幕降临。
刘妈按照吩咐，取出一根纤细的、散发着奇异冷香的香签，在铜制小香炉里点燃。一缕淡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逐渐弥漫在空气中。
那香气并不难闻，甚至带着一丝清甜，但吸入肺中，却莫名让人感到头脑昏沉，四肢乏力。
“大小姐，闻着这香，定能睡个安稳觉。”刘妈替她掖好被角，吹熄了灯，只留下香炉里那一点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婉闭着眼睛，假装入睡。她能感觉到刘妈在床边守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黑暗中，婉清睁开了眼睛。那安神香的烟雾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困意如同无形的网，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但她心里绷着一根弦，死死抵抗着这种昏沉。
她不能睡！她必须保持清醒！
爹爹越是想控制她，越是证明她下午的行动触碰到了某种禁忌！也证明张婆子身上确实有秘密！而顾家铭……他那个奇怪的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时间在寂静和昏沉的拉锯战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刘妈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婉清悄悄坐起身，黑暗中，她看向那一点猩红的香头，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冲动——弄灭它！
她蹑手蹑脚地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小茶几旁。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去掀开香炉的盖子。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那微烫的炉盖时，窗外，极其轻微的“嗒”的一声，再次响起！
又是小石子敲击玻璃的声音！
婉清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心脏骤然收缩！
顾家铭？！他又来了？！他想干什么？！
恐惧和强烈的好奇心再次压倒了一切。
婉清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咬着牙，放弃了弄灭安神香，再次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
她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小心翼翼地撩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
月光下，依旧是那棵广玉兰树，树下也依旧站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顾家铭。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悠闲地站着，而是显得有些焦躁。他看到婉清露头，立刻急促地朝她打着手势——不是上次那个点太阳穴的手势，而是拼命地、幅度极大地指着她房间的某个方向，然后又指向自己，最后做出一个“阻止”和“快”的动作。
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但那急切的样子不似作伪。
他在指什么？阻止什么？快什么？
婉清完全看不懂这套复杂的手势，一头雾水。
顾家铭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比划不明白了，急得跺了跺脚。他猛地低下头，迅速从脚下捡起一个小石块，然后直起身，手臂一扬——
这一次，他不是往窗户上扔，而是将那个小石块精准地从窗户开启的通风缝隙里丢了进来！
小石块“啪”地一声轻响，落在房间内的地毯上。
婉清吓了一跳，赶紧回头看去。那是一块用白色细布条紧紧缠裹住的小石子。
她心脏狂跳，看了一眼窗外，顾家铭正紧张地示意她快去捡。
婉清也顾不得那么多，连忙跑过去，捡起那个小布包。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包着纸条类的东西。
她颤抖着手，快速解开布条。里面果然是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还有……一小截干枯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
她来不及细看那植物，急忙展开纸条。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和香炉那一点微光，她看清了纸条上那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属于顾家铭的字迹，只有简短的三个词：
香有问题！ 含曼陀罗！ 塞鼻！
婉清的瞳孔猛地放大，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香有问题？！含曼陀罗？！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依旧在袅袅吐着烟雾的香炉，之前那点昏沉感瞬间被巨大的惊悚取代！
曼陀罗！她知道这东西！有致幻、麻醉的作用！用量不当甚至能致命！爹爹竟然在她的安神香里加了这种东西？！
是为了确保她“安分”？还是想从精神上控制她，让她更容易吐露“梦境”？！
这一刻，父亲那看似严厉却偶尔流露的关怀，彻底蒙上了一层恐怖狰狞的色彩！
她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按照纸条上的指示，手忙脚乱地将那一小截干枯的根茎掰开两半，胡乱地塞进了自己的两个鼻孔里！
一股辛辣刺鼻、难以形容的古怪气味瞬间冲入鼻腔，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但也瞬间驱散了那股甜腻的昏沉感，脑子清明了不少！
她大口大口地用嘴呼吸着，心脏后怕地狂跳不止。要不是顾家铭再次冒险前来报信……
她再次看向窗外。
顾家铭似乎一直紧张地观察着她的反应，看到她成功塞住了鼻子，明显松了口气。但他并没有离开，而是再次抬起手，指向房间的某个方向——这次，他指的方向非常明确，是通往她卧室配套的小盥洗室的方向！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倒水”的动作，又指了指香炉。
婉清瞬间明白了——他是让她去盥洗室弄点水来，把香炉浇灭！
婉清不再犹豫，立刻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溜进盥洗室，用漱口杯接了小半杯清水。
她端着水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依旧燃着的香炉。
就在她举起杯子，准备将水浇下去的那一刻——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绝非来自窗外的异响，突然从卧室房门的方向传来！
像是……钥匙轻轻插入锁孔，又极轻地转动了一下的声音？！
婉清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有人……在外面……用钥匙……开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