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铭那突如其来、直指核心的尖锐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婉清勉强维持的镇定!
“……那种精密的军方暗锁布局和绊线手法……可不是一个五岁孩子,‘不小心’就能发现的。”
军方暗锁?!绊线手法?!
他竟然一眼就认出了那机关的来历!而且还如此肯定这绝不是一个孩童能理解的领域!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婉清刚刚因共患难而生出的些许依赖感,让她从头到脚一片冰凉!她的小脸在黑暗中血色尽失,嘴唇微微颤抖,大脑疯狂运转,却一片空白,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能糊弄过去的借口!
是啊,一个养在深闺、备受宠溺、连字都认不全的五岁稚童,怎么可能懂得避开连顾家铭都觉得精密的军用机关?这根本就是最大的漏洞!
重生以来最大的危机,不是父亲的审视,不是刘妈的暗算,甚至不是苏明哲的背叛,而是身边这个同样神秘莫测的少年,对她这具皮囊之下灵魂的质疑!
他看到她了!他看穿那层“团宠幼女”的伪装,直指她内核里那个属于林笑笑的、不符合常理的灵魂!
怎么办?承认?不可能!那会被当成妖孽烧死!继续用“做梦”和“巧合”搪塞?在已经起疑的顾家铭面前,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婉清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肋骨。她能感觉到顾家铭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即使在黑暗中,也死死锁定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那目光里充满了审视、探究和不容错辨的怀疑。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地下室里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看守者不耐烦的踱步声。
婉清的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超负荷运转,几乎要冒出烟来。无数个念头闪过,又迅速被否定。
就在她几乎要扛不住这沉默的压力,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时——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滴答”声,再次从顾家铭的方向传来。
是血!他的伤口还在流血!而且速度似乎加快了!
顾家铭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靠在墙壁上支撑身体,呼吸变得更加粗重急促,那锐利的目光也因此涣散了一瞬。
就是现在!
婉清猛地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不是要解释,而是要转移焦点!利用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我……我不知道什么军方……什么锁……”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委屈,还有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吓坏又听不懂复杂词汇的孩子,“我就是……就是看到那里有块木头……不一样……我害怕……想找东西躲起来……才去抠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出颤抖的小手,指向顾家铭还在渗血的伤口,眼泪说掉就掉,语气变得急切而害怕:“哥哥……你的血……流了好多……好多……你会不会死啊……呜呜……不要死……囡囡怕……”
她成功地将顾家铭的注意力,从“她为何能发现机关”这个致命问题上,强行拉回到了“他伤势严重、危在旦夕”这个迫在眉睫的现实危机上!
顾家铭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扯到他的伤势上,还哭得如此情真意切。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洇湿的衣袖,眉头因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而紧紧皱起。
婉清的哭声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回荡,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他刚才那股逼问的锐气。
他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似乎在对抗着一阵阵袭来的虚弱感。再抬头看向婉清时,眼神中的审视和怀疑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更浓重的疲惫和 pragmatism(实用主义)所覆盖。
显然,眼下脱困和处理伤势,远比追究一个小孩匪夷所思的观察力更重要。
“闭嘴……别哭了……”他声音沙哑地低斥了一句,语气带着不耐烦,却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他费力地从怀里掏出刚刚从药箱里取出的药粉和纱布,“……过来……帮我……”
婉清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知道暂时蒙混过关了,连忙止住哭声,吸着鼻子,凑了过去。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她看到顾家铭左臂上的伤口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皮肉外翻,还在不断地渗着血,将黑色的衣料染得更加深暗。
她看得头皮发麻,小手抖得厉害。
顾家铭咬开药瓶的塞子,将白色的药粉粗暴地洒在伤口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然后他把纱布塞给婉清,语气强硬却虚弱:“……缠紧……快点!”
婉清不敢怠慢,用尽毕生力气,笨拙却努力地将纱布一圈圈缠在他的伤口上,尽量勒紧以压迫止血。她的动作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伤口,顾家铭咬紧牙关,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粉的辛辣气味。
包扎完毕,顾家铭靠在墙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显然依旧非常虚弱。
短暂的危机似乎解除,但被困的困境没有丝毫改变。
门外看守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响起。
婉清缩在一旁,心里依旧七上八下。顾家铭虽然暂时没有追问,但那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绝不会轻易消失。一旦脱困,他必定会再次探究。
而她,必须在那之前,想到一个能彻底打消他疑虑、或者说,能让他暂时无暇深究的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顾家铭苍白的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眸和紧抿的嘴唇上。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既然“无知幼女”的人设已经濒临崩塌,既然他已经起了疑心……那不如,顺势而为?有限度地暴露一些“异常”,反而可能换取信任或合作?
就像刚才,她下意识地发出警告手势,反而阴差阳错地让他跟下来,救了她一次?
这个念头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超乎想象。至少,比被动地等待怀疑和审查要强。
她深吸一口气,小手在身侧悄悄握紧,鼓足了勇气,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试探性地开口:
“哥哥……”
顾家铭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轻的、代表询问的“嗯?”声,带着伤后的虚弱和警惕。
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说道:“……二哥他……好像很怕爹爹书房里……东边墙上的……那幅画……”
她说完,立刻屏住了呼吸,心脏狂跳不止!
这是她之前无意中观察到的一个细节——有一次苏明哲被父亲叫去书房训话,出来时脸色发白,眼神几次惊恐地瞥向书房东墙那幅巨大的《猛虎下山图》。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极其可疑!
她这是在赌!赌顾家铭知道那幅画的玄机!赌这个信息对他有价值!赌用这个信息,能暂时转移他的注意力,甚至换取他的某种“合作”!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家铭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在消化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婉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时间仿佛再次变得无比漫长。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试探失败、弄巧成拙之时——
顾家铭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了开来!
即使在黑暗中,婉清也能感受到那骤然射出的、锐利如刀锋般的目光!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婉清,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眼神却深邃得可怕,里面翻涌着震惊、审视、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的语调,低声开口:
“苏婉清……”
“你‘梦’到的……东西……”
“到底还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