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铭那缓慢而极具压迫感的问话，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婉清的心尖上。
“你‘梦’到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
他没有追问那幅画的细节，反而直指她所有异常表现的根源——“梦”！这比直接质问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他不接受任何零散的借口，他要的是一个能解释所有的、完整的答案！
婉清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知道，自己刚才情急之下的试探，非但没有转移焦点，反而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怀疑，将他所有的疑虑都串联了起来！
不能再装傻了！也不能再只用“害怕”、“不知道”来搪塞了！
顾家铭不是爹爹，会被眼泪和娇嗔模糊判断；他也不是苏明哲，会被表面憨傻迷惑。他是在血与火中搏杀过的“夜枭”，拥有着远超年龄的敏锐和冷酷！
必须给出一个至少能自圆其说、能暂时安抚他、甚至能换取有限合作的说法！
电光石火之间，婉清做出了决定——有限度的坦诚，混合着真实的恐惧和精心设计的“真相”！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迷茫，还有一丝不属于孩童的、被巨大秘密压垮的疲惫和挣扎。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反问道：
“哥哥……如果……如果你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很多……很多不认识的字……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还有……还有人死了……流血了……很吓人很吓人……醒了之后……又好像能听懂一些以前听不懂的话……能看出一些……东西不对劲……”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小手无意识地揪紧自己的衣襟，身体微微发抖，仿佛正被可怕的幻象折磨。
“你……你会不会怕？”她看向顾家铭，眼神里是纯粹的、寻求答案的恐惧，“囡囡好怕……怕那些画面成真……怕自己变成怪物……不敢告诉爹爹和姆妈……也不敢告诉哥哥们……”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异常”包装成一种无法控制的、被动接收的“预知”或“通灵”能力，并且注入了强烈的情感色彩——恐惧、迷茫、孤独。这比干巴巴的“做梦”更有说服力，也更容易引发（她希望有的）同情。
顾家铭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又像是在评估这种“能力”的价值和危险性。
他没有立刻说话，地下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婉清的心悬在半空，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旦顾家认定她是必须清除的“怪物”或者更有价值的“工具”，结局都不会好。
良久，顾家铭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所以……仓库大火……张婆子的死……还有刚才的机关……你都是‘看’到的？”
他这是在确认，也是在套取更多信息。
婉清心里一紧，知道不能全认，否则太假。她用力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不是……不是都看清楚……就是一些……碎片……很乱……有时候醒了就忘了……有时候……看到相关的东西……会突然想起来一点……”
她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无法精确控制、信息支离破碎的被动接收者，降低自身的威胁性，也为自己未来可能“预见”到的东西留有余地。
“比如……那幅画？”顾家铭冷不丁地再次追问，目光如炬。
婉清瑟缩了一下，小声道：“……嗯……就……就看到二哥……很怕它……其他的……不知道了……”
她咬死只知道这一点，绝不透露更多。
顾家铭再次沉默下来，他从怀里摸索了一下，竟然掏出了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似乎靠这个来提神和压制伤势的疼痛。
喝完酒，他长长吁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婉清脸上，那里面的审视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现实的、冰冷的算计。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语气平淡无波，“你是个自己能莫名其妙‘看到’些东西，但又控制不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麻烦精？”
这话说得极其不客气，甚至带着侮辱性，但却奇异地让婉清心里稍微一松——这种基于“价值”和“麻烦”的评估，远比基于“好奇”和“怀疑”的探究要安全得多。
她低下头，委屈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个“小麻烦精”的人设。
“很好。”顾家铭扯了扯嘴角，似乎做出了决定，“那我们就来做个交易，小麻烦精。”
交易？婉清猛地抬起头。
“我暂时不管你到底是真能看见还是装神弄鬼，”顾家铭的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从现在起，把你‘看’到的、任何你觉得不对劲的‘碎片’，尤其是关于苏明哲、你爹、或者任何陌生人的，都告诉我。不许隐瞒。”
“作为交换，”他顿了顿，指了指门外，“我尽量带你活着出去。并且，在我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情况之前，暂时帮你保守这个……‘小秘密’。”
他的条件赤裸而直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但却恰恰是婉清此刻最需要的——生存的机会，和暂时的安全承诺。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怯生生地反问，带着一丝符合年龄的警惕：“……那……那出去以后呢？哥哥你会把囡囡交给爹爹吗？或者……像二哥一样……”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也带着试探。
顾家铭似乎被她这个问题逗笑了，虽然那笑容冰冷而毫无温度：“交给苏正雄？告诉他他女儿可能是个小怪物？然后看他把你关起来研究还是直接沉塘？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和威胁：“至于苏明哲……小麻烦精，你得搞清楚，现在想让你悄无声息消失的人，可不止一两个。你唯一能指望的，就是我这个‘哥哥’暂时还需要你这点‘麻烦’的能力。所以，听话，对我们都好，明白吗？”
他的话残酷而真实，撕开了所有温情的假象，将赤裸裸的利益关系摆在她面前。
婉清的小脸白了白，但心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些许。这种基于相互利用的“合作”，反而比虚无缥缈的善意更让她觉得可靠。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囡囡明白了……囡囡听哥哥的……”
脆弱的、基于利益和威胁的同盟，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初步达成。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靠着墙壁休息，积蓄体力，等待时机。
顾家铭闭目养神，但握着的匕首始终没有松开。
婉清蜷缩在角落，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她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安全，顾家铭的“保护”随时可能因为价值消失而变成“处理”。她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用处”。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突然——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却并非来自门外的异响，从地下室的深处、那堆杂物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的声音？
婉清和顾家铭几乎同时猛地睁开了眼睛，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粗糙表面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
声音很小，但在死寂的环境中却格外清晰。
而且……那声音似乎在移动？！正在朝着他们这边过来！
婉清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这地下室里还有别的东西？！老鼠？还是……别的什么？！
顾家铭也瞬间绷紧了身体，强忍着伤势坐直，匕首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那片发出声响的黑暗角落。
摩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婉清惊恐地看到——那堆杂物后面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矮小的轮廓，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从阴影深处“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