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背着明晓回城的时候,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她的脸贴在他后颈上,脸上的血被他擦干净了,可头发里还沾着几缕,结了痂。她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一段路就偏头看她一眼,看她还在不在喘气。
可虽然还有气,却嘴唇发白,额角却烫得吓人。
“明晓。”
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明晓,醒醒。”
还是没有回应。
他停下脚步,把明晓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路边的枯草丛上。他蹲下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她的脸烫得吓人,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拍了两下,连睫毛都没颤。他又掐了掐她的人中,掐出了红印,她还是没醒。
他的脸色变了。
他急忙把她重新背到背上,这一次他跑了起来。
快到只剩残影,根本不敢停。
他一边跑还一边不忘喊:“明晓,别睡。听见没有?别睡——”
明晓趴在他背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也听不清。
进了城,他背着明晓直接回了城北的住处。
急忙让人去请医。
顾时则是站在榻边,把明晓的外袍脱了,把她的鞋也脱了。她的脚腕上有一道青紫,是方才在沟底滚的时候磕的。他拿了一块干布,把她头发里的血痂一点一点擦掉。擦到耳后的时候,明晓忽然动了一下,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顾时凑近了听,听见她说:“家……”
他愣了一下。
他走到桌边,急忙倒了一盏热茶,去喂给明晓。
可明晓依旧没有醒,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做梦。
医者来得很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在延州城里开了几十年药铺,他把了脉,又看了明晓的脸色和舌苔,皱了皱眉。
他道:“外伤不重,可这脉象浮而数,是受了寒,又受了惊,加上劳累过度。三样凑在一起,所以人才扛不住了。”
顾时道:“多久能醒?”
老医者道:“快则两日,慢则三五日。烧退了就没事。”
然而,明晓的烧没有退。当天夜里,她烧得更厉害了。她的脸烫得吓人,额头上的凉布巾换了几回,换一回,拧一回水,水都变温了。
她开始说胡话,说的甚至不是宋话,也不是西夏话,说的是顾时听不懂的话。那话又急又快,像是跟谁在争辩。她有时候会忽然坐起来,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然后又倒下去,不省人事。
第二天,医者又来了。他重新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道:“寒症入里了。加上她肩上那处旧伤,骨头里的寒气被引出来了。我开两剂药,若今晚烧不退,就难说了。”
顾时看着明晓。她的脸烧得红扑扑的,嘴唇干裂,额角上全是汗。她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
第三天,明晓的烧还是没有退。医者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他把顾时拉到一边,低声道:“先生,这位娘子……怕是熬不过今晚了。她身子太虚,寒症入了肺,又带着旧伤,三样夹攻。我开的药,她咽不下去。就算喂进去,也多半吐出来。您……还是准备后事吧。”
顾时站在院子里,看着孙大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道:“她昨晚还说了话。”
医者道:“那是烧糊涂了。回光返照。您别抱太大指望。”
顾时转身进了屋,走到榻边,蹲下去。
明晓躺在那里,呼吸又浅又乱,额角上的汗已经不出。她的嘴唇动着,像在说什么。
顾时凑近了听,听见她说:“顾时……你把我……坑了……”
顾时伸出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布巾重新拧了水,搭在她额头上。
然后他朝门外道:“备车,回京,要快。”
他蹲在榻边,看着明晓。她的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浅。他把她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很凉,凉得吓人。
他握着她的手,又握了一夜。
翌日。
顾时带着明晓快速离开了延州。
天还没亮透。
明晓被裹在一件厚斗篷里,外面又罩了一件羊皮袄子,把风挡住。
顾时坐在车里,抱着明晓,尽量不让她感受到颠簸,他抱着,至少能控制每一步的力道。她的脸被斗篷裹着,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走了半日,到了甘泉县。
顾时找了镇上最大的药铺,把里面最好的老山参和当归全买了,又请了镇上最有名的医者。那医者把了脉,摇头,说脉象太弱,怕是熬不过几天了。
顾时没理他,只让他开方子。方子开了,药煎了,就喂药。
第二天,他们到了鄜州。又找了药铺,又请了医者,把完脉之后,说辞都差不多。顾时依然是让开方子,煎药,喂药。喂了一半,明晓咳了一声,把药全吐了出来。吐了他一身。他没有擦,只把她嘴角擦干净了,又重新喂。
第三天,到了坊州。顾时换了车马,尽量维持着一个节奏,每天走四十里,不多不少。
到了第四天,明晓的烧总算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可脉象还是弱,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样乱得吓人。
第五天,过了黄河。
过了河就是京畿路的地界。官道宽了些,路两边的铺面也多了些。
顾时又换了药铺,又换了医者。这次的大夫是个中年人,祖上三代都是名医。他看完脉之后,没有摇头。他道:“这位娘子命大,寒症没有入肺。可她的身子太虚了,得慢慢调。我开一副温补的方子,先吃着。到了京城,再找更好的医师看。”
顾时道:“她什么时候能醒?”
大夫道:“快则三五日,慢则半月。看她自己的造化。”
顾时点了点头。他拿着方子去抓了药,又拿出一根老山参,切成薄片,含在明晓嘴里。明晓含着参片,呼吸平稳了些,可依然没有醒。
第六天,他们进了京畿路。官道上的雪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车碾过去,溅起泥浆。
顾时把明晓裹在斗篷里,稳稳抱在胸前。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可还是白,白得没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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