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父皇从廷杖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母后最后的样子。
她攥着那个空了的玉瓶,眼睛盯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他回来。
可他回来晚了。
就晚了一日。
那日深夜,父皇独自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摆着一卷卷奏折,可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烛火跳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门被推开,大皇兄和二皇兄走了进来。
他们的伤还没好,走路的时候能看出来在忍着疼,可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父皇。”
大皇兄先开口,声音很沉。
“儿臣有话要说。”
父皇抬起头,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二皇兄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和大哥商量过了,我们想请求放弃皇子封号,去偏远的地方做事。”
“渝州水患严重,灵水缺医少药,我们想去那里,做点实事。”
父皇盯着他们,良久,才开口。
“你们是在逃。”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两个人心里。
大皇兄抬起头,眼眶微红。
“是。”
“儿臣不敢面对朝臣,不敢面对百姓,更不敢…… 不敢待在这座城里。”
“这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
他的声音哽住了。
“儿臣每天睁开眼,想的都是阿宁。”
“想着她最后护着肚子的样子,想着她等我回来的样子。”
“儿臣做不到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待在这里。”
二皇兄也跟着开口,声音很低。
“父皇,我们知道这是逃避,可我们真的…… 真的没办法了。”
“我们想去做点事,做点能补偿她们的事。”
“哪怕补偿不了,至少…… 至少能让我们觉得,我们还有资格活着。”
父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以为,朕不想逃吗?”
他的声音很轻。
“朕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起皇后。”
“想起她最后的样子,想起她等朕的样子。”
“朕也想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朕的地方。”
“可朕不能。”
他睁开眼睛,看着两个儿子。
“朕是这个国家的君主,朕要是逃了,这个国家怎么办?”
“你们也一样。”
“你们是皇子,是国家的脊梁,你们要是都走了,百姓怎么想?朝臣怎么想?”
大皇兄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可是父皇…… 儿臣真的…… 真的做不到……”
父皇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一手按在一个儿子的肩膀上。
“朕知道。”
“朕也做不到。”
“可我们必须做到。”
他的声音很沉,却带着坚定。
“这是我们欠她们的。”
“我们欠她们一条命,欠她们一个交代,欠她们一个未来。”
“我们要活着,把这些债一点一点还清。”
“然后有一天,我们再去见她们的时候,才能抬得起头,才能去见她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
御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二皇兄才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可是父皇…… 我们真的还得清吗?”
“我们拿什么还……”
父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还不清,也要还。”
“哪怕用一辈子,也要还。”
大皇兄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儿臣明白了。”
“儿臣还是想去渝州和灵水。”
“不是逃,是去还债。”
“那里的百姓需要人,儿臣想去做点实事,做点对得起…… 对得起阿宁的事。”
二皇兄也跟着站起来。
“儿臣也是。”
“阿湘生前最不喜欢看到百姓受苦。”
“儿臣想去灵水,把那里的药田开出来,让百姓能看得起病。”
“这样…… 这样或许她会…… 会原谅儿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