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天生嗅觉灵敏，除了门外的香味，她还隐隐约约捉到了一丝不同的味道，像是寺庙里燃烧的线香。
而香味的来源似乎就是她对面这尊大佛。
她闻得没错，蒋霜身上其实散发着常人闻不出的，独属于活死人的线香味。
起初他靠着这种香维持身体不腐，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似乎不用也能有个人的模样。
可他习惯了，就像几百年间习惯守在她身边一样。
线香本该呛人的味道虽然被人烛的香盖住，但混在一起似乎对姜眠产生了催眠作用。
她本来打算和蒋霜互瞪着眼睛直到天亮。然而这股香味却是无孔不入，让她无知无觉地沉沉睡去。
蒋霜把沙发上的毯子给她盖好，靠坐在她靠着的懒人沙发边。
他想，就这样看看她不算冒犯吧？
姜眠睡相挺好，不怎么乱动，侧卧在沙发里，半张脸完全陷了进去。
蒋霜得坐直了才能看清她整张脸。
真是奇怪，她怎么长相从来没变过，无论变成哪种身份，脸都是一模一样。
“也不是。”他又否定自己，数着她一只眼睛上的睫毛，和自己记忆中的最初的样子对比起来：左眼皮上多了一颗小痣，那是他点上去的。
是多么久远的记忆了，那时的姜眠，或者说是小满，穿着被雪染红的斗篷倒是在雪地里，像一只翅膀破碎到将要死去的蝴蝶。她吃力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抓碎裂成一片一片的灵魂，而是将还有些温热的掌心贴到他的脸颊上。
“不要忘了我，”她吐出最后一口气，“要是真有轮回，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一定要找到我。”
这是小满最后的执念。
可是我怕我认不出你。他无声的流着眼泪，心痛到说不出口。
她的生命已经消逝，眼睛还半开着。
“小满，累了就睡吧。”他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想要替她合上眼睛，一滴血恰好落在了她眼皮上。
血红的一滴很快融进她的皮肤里，他搂紧她的身体，自顾自地喃喃：“我不会忘的。”
此后漫长的时光中，他一直一直寻找， 他们不停相遇又不停分开。他明明找齐了所有的魂魄，怎么小满还是认不出自己？
魂魄缝合后的第一世，小满是一个小官家的小姐，穿着绣满蝴蝶的百迭裙跪在月老像前，郑重其事地祈求：“月老月老，您可一定要保佑爹娘能为我寻到一个如意郎君。”她左顾右看，确定没人了，又压低声音，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只有我 一个。”
蒋霜躲在月老像后，想哭又想笑。他在小满离开时假装丢了钱袋，故意让她捡到。
如他所料，小满捡起来，叫住了他，“公子，这可是你的钱袋？”
他盯着小满又一次十五岁的面庞，眼泪从遮住双眼的黑纱沁出来，他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她，最终却只说出一句：“多谢姑娘。”
这是他们这一世仅有的一次相见。
“算了，只要能看着她就好，不必强求。”他又等啊等，等到了小满变成师妹，他护着她长大却还是无法圆满。
是不是自己太纠缠了？“如果我不去找你，会不会你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蒋霜决定放弃。他读懂了小满最后的话——不是真的让他去找自己，是要他好好活。
终于可以卸掉这沉重的枷锁，可他依然没有得到解脱。
他开始迷茫。
没了小满，他到底为什么而活。
或许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终于在今天，姜眠自己朝他走来，再次回到他身边。
门外的傀还在。见不得光的生物在阴暗处发出蛇吐信子般的“嘶嘶”声。
他却诡异地觉得安心。
“真是贱。”他自嘲道，“非得像条忠心的狗一样，守在主人身边才能安心。”
“罢了。”他在黑暗中笑起来，觉得这样也挺好。
找到她了。
*
第二天，当姜眠惊醒时，蒋霜已经不见了。
她打开手机，一条微信蹦了出来，“公司楼下见。”
她在输入框里犹豫着要回个什么，对面长了眼睛一样立刻又发过来一条：“起了就过来。”
本来就有点起床气，看到这种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的文字，姜眠一下有点上火，但转念一想，昨天也是为她受了伤，只能咽下这口气窝窝囊囊回了个“哦”，又赖了一会儿才起床。
这回倒是顺利到了地图定位的地方。
还是昨天那条老街，普通到有些破旧的建筑几乎叠在一起，仔细看才能看到几栋楼之间狭窄的通道。
蒋霜就倚在一家早餐店的墙边，像根木头一样斜放在那，一动不动。
眼见着姜眠来了，他直起身子招呼道“来了，吃早饭去。”
蒋霜领着她往早餐店里进，也不问她喜不喜欢，直接点了豆浆油条。
正好，她也没吃。
热气腾腾的豆浆端上桌，她舀了一勺罐子里的白砂糖，用勺子搅拌开。乳白色的液体在碗里慢慢打着圈，等到糖都融化了，姜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蒋霜觉得有趣，像小孩一样模仿起来，喝了一口不知道想到什么，“咯咯咯”又笑出声。
姜眠疑惑地抬头看他，他摇摇头，笑得呛了一嗓子甜腻的的豆浆。
“你还挺讲究。”他咳完说道。
姜眠无语，放下勺子，这回连白眼都懒得翻，疲倦地说：“你有事儿没事儿啊？”
蒋霜坐直，又挂回那副散漫笑容，“快吃吧。”
姜眠没什么胃口，喝了两口豆浆就站起身，“走吧。”
蒋霜也不再话多，带着她在小巷子里穿来穿去，走到了昨天那栋平平无奇的六层居民楼下。
姜眠站在卷帘门前，又从下往上打量着，试图看清些什么。
意料之中，还是一点亮光也没有，黑暗、狭窄、逼仄。
楼道弥漫着的浓郁黑色像一条的瀑布，带着诡异的气息缓缓流向他们。
蒋霜继续走，楼梯层级之间坡度极高，不过一层就走的姜眠腿肚子直打颤。
蒋霜身高腿长，走的轻轻松松。
“办公室在四楼。”蒋霜介绍道，“旁边是资料室，其他的外勤用品在三楼，需要避光的都在地下室。”
姜眠打量着阴风阵阵的走廊，从缝隙里能看见建筑内部还是十分厚重的中式布局，她心想这里还需要避光？多少有点多此一举。
四楼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香烛的味道，角落里还放着香炉，橘红的光点在昏暗的楼道里萤火虫一样闪着光。
香烛燃烧的一缕缕烟雾让姜眠想起“人烛”，她面色不佳地捂住了鼻子，试图让自己少吸进去一点。
“这么大烟，吸久了人的肺会出问题是。”她憋了一会儿就憋不住了，认命地呼吸起来。
“相比起肺，有的时候，还是命比较重要。”蒋霜语气轻飘飘的，但似乎带了一点严肃。
姜眠被这一句搞得汗毛倒竖，“什么意思啊？”
蒋霜又变了脸，“没什么，就是为了保平安。”
“………”这人嘴里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道哪句才是真的，姜眠也懒得纠结，认命了。
蒋霜在身上摸了几下，什么也没摸到。他摊开手语气轻松地说：“好像没带钥匙，真是不好意思。”
姜眠暗暗吐槽他从脸上是一点不好意思都看不见。
她叹了口气，感觉有点胃疼。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公司？
不过，没带钥匙倒也难不倒蒋霜，这不还有手呢嘛。他动作丝滑的抓着铁门使劲摇，哐哐两下直接就把门摇开了。
“进吧。”
顶着姜眠错愕的眼神，他指了指墙上破破烂烂的，写着“山海博物馆”五个字的招牌，戴着墨镜姜眠都能看到他脸上的得意。
姜眠总觉得被骗了，狐疑地问：“你管这个叫博物馆？”
蒋霜转过来，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你难道觉的不像吗？”
“哪里像了？”她不由自主提高了声音，忍住了想说“你已经瞎到这个地步了吗”的冲动。
毕竟昨天她见识过了他那双或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