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铃铛烟消云散之时,依然是不甘的,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把赵克柔的儿子,也是除她之外唯一一个有些许自我意识的鬼童子送出了地底。
她嘶吼道:“去吧!去杀光他们!杀了把你做成鬼童的父母!让他们付出代价!”
鬼童子流星一般飞出井底,朝着主楼直奔而去。
“这不糟了!”姜眠站起身,声音和脚步都还有些虚浮。
“有什么糟的,不过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蒋霜话语里的冰冷从依旧吊儿郎当的语气里透出来。
“那他把陈致知吓死了,不就拿不到钱了!”姜眠也不关心陈致知。
“有道理,去看看吧。”
这时,怨气大增的鬼童子已经到了卧室外。他幽怨地叫喊着,绿色的怨气从他嘴里倾泻而出,很快走廊里就满是锤门声和哭喊着的人形绿气。
夫妻俩躲在房间里,浑身颤抖地听着屋外的鬼哭狼嚎。
“找到了!找到了!”本来还忽远忽近的鬼叫声在他们的房间门口停止,变成了清晰的呼唤。
门上被贴了符,它一时进不来,绿色的影子们和他一起撞门,就每撞一次像被烫到的老鼠“吱——”地尖叫一声。
可他,或者说它们还是不停。
赵克柔要被这声音折磨疯了,她捂住耳朵崩溃地痛哭起来。
陈致知不是个好人,但他确实爱赵克柔,除了她,一切人都不重要,包括她生下的孩子。
“这畜生,真是畜生!早就不该留着他!”陈致知看着妻子精神又有崩溃的迹象也完全保持不了贵公子的气质,他牙齿咬得嘎嘎作响,终于是受不了,一把推开了门。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观地看见自己的儿子到底变成了个什么东西。
鼓起的青筋在和身体不成比例的硕大的头上跳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得要从眼眶里爆开一样,他张着嘴,“呜呜呜”地哭起来。
血缘是个神奇的东西,尽管从来没见过这个鬼东西,陈致知还是感觉到它在委屈。
他心情十分复杂,这种感觉像是吃一只活章鱼,努力把它嚼碎咽下,可吸盘还是吸住喉咙,吐不出咽不下,存在感十足。
看着这个丑陋的、流着和自己同样血液的东西满脸委屈地看着自己,自己竟然也能感受到它的情绪,他差点抑制不住吐出来。
这种丑东西,竟然是从他的柔柔肚子里爬出来的。
真恶心,它是一个污染源,弄脏了赵克柔。
鬼童子见他捂着嘴,可怖的脸上满是不解。
它试图用自己并不存在的小小脑子去思考,陈铃铛是怎么说的?
要恨他们,然后杀了他们。
他不懂什么是恨,那就杀了他们。
可怎么杀呢?它学着那位祖奶奶的样子发出笑声,快速地贴近陈致知。
毫无防备,父子俩迎来了这辈子第一次的对视。
陈致知还是吐了出来。
鬼童子不知道这是嫌弃,只是看着他用手虚捂肚子的动作想起了他还在赵克柔肚子里的日子。
脐带是世上最亲密的枷锁,它在胚胎的状态也能感觉到赵克柔的痛苦与纠结。
她时不时浑身紧绷,接着上半身拉得很长,几乎是带着杀意的手使劲朝肚子挥下,最终还是变成了轻柔的抚摸。
去看看妈妈。
它绕过呕吐的陈致知,来到了哭泣的赵克柔面前。
“妈。。。妈。。。”还是那破碎的声音。
赵克柔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伸出双臂把它抱进怀里。
姜眠两人终于赶到,看着眼前的情形一时语塞。
她看看鬼童母子,看看它的生父,又看看蒋霜,叹了口气。
“快把这个东西弄走!”陈致知吐完了,用袖口擦了一下嘴,看见还活着的两人脸上划过惊愕的表情,接着狼狈地站起身发号施令。
蒋霜耸肩,说:“现在做不到了,你家的那个神棍死了。”
“不、不可能!”那可是长生不老的方士,替陈家造出无数保家仙的人,怎么会死?
陈致知短暂地陷入了恐慌之中。
小屋子里那些被供奉着的东西,没有了李三,可怎么能压得住?
他表情狰狞,对蒋霜说:“帮我封印住他们!价格随便你开!”
蒋霜在墨镜后挑了下眉,语气轻佻地说:“哪有他们,你家现在就剩这一只了。”
似乎有一阵波浪席卷过房间的地面,鬼童子突然发了狂。
只听赵克柔尖叫一声,手臂被咬地血流如注。
陈致知冲过去抱住她,惊慌不已。
“柔柔!柔柔!”他按住妻子流血的手臂,扭头对着两人大喊:“快杀了他!”
鬼童子听见他的声音,张着满是血的嘴直接咬住他的脖子。
蒋霜不清楚为什么鬼童子突然发狂,他明明在赵克柔的怀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可面前的一切都失控了。他飞出一道符纸贴在鬼童子的脑门,符纸迅速变大裹住他全身,越勒越紧。鬼童子不停挣扎着,像一个黄色的皮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它朝熟悉的气息蠕动,最终还是停在了离赵克柔一步之遥的地方。最后的时刻,鬼童子双眼通红,看着赵克柔,模模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赵克柔偏过脸去,抱住了昏过去的陈致知。
鬼童子的身体逐渐消散,符纸团也渐渐变小,姜眠伸手碰了一下,鬼童子曾读取过的属于赵克柔的记忆就这样飘进了姜眠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是她在教室里画画,和看不清面容的同学互相打闹;第二个片段是赵克柔衣衫不整地坐在破旧的小屋里哭泣,同样衣衫不整地陈致知不知在说些什么;第三个片段是她穿着婚纱,局促地拉着裙摆。
或许,赵克柔并不是十分愿意嫁入陈家这个豪门。
可最后还有一个片段,就是刚才发生的:赵克柔抱着鬼童子,往他身上贴了一个什么,颤抖着说:“我不能放你走了。”
影像逐渐变淡,姜眠眨了两下眼睛又回到现实。
她看向抱着丈夫哭泣的赵克柔,浑身发冷。
蒋霜把陈致知拖到沙发上,摸着下巴观察了一会儿他的伤口。
“被咬了,但没什么大事,”他翻了翻带来的背包,拿出一瓶无色无味的液体倒在两人的伤口上,“等到天亮就会好了。”
赵克柔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带着哭腔道了谢。
说是还剩下一些收尾工作,蒋霜用碘伏稍微清理了一下姜眠的伤口,带着她在这栋宅子里四处转,实则是懒得搭理夫妻俩。
姜眠问:“那团火是什么?”
蒋霜张开手,蓝色的火焰在跳动,说:“那小孩的灵魂。走吧,找个好地方等天亮。”
太阳从东方升起,橘色的光撒在了草地上,昨晚还鬼气森森的宅子又变回它该有的样子。
蓝色的火焰也慢慢消失在空气中。
“他去哪了?”姜眠轻声问道
蒋霜背对着太阳,道:“轮回。”
*
陈致知处在昏迷之中,赵克柔送他们离开。
姜眠看着此刻一脸平静的赵克柔,说不清是什么感觉。难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陈家利用这些小孩做什么吗?
她直觉赵克柔是希望鬼童子能得到解脱,可她说的那句“不能放你走”却是在斩断它的生路。
是因为荣华富贵吗?毕竟那可是最后一只所谓的保家仙了。
以陈家的财力再造一个并不是难事,反正对他们这样的人而言,只有自己的命是命。
不过也对,老方士也死了,再找一个同样丧心病狂又懂这种邪术的人怕是不容易。
姜眠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有次和妈妈看电视,那是一个有些狗血的电视剧。剧里写了一个冷血的女儿为了荣华富贵离开父母,最后醒悟想要回家却遭到拒绝的故事。
“哪有做父母的会真的恨自己的孩子。”
这是她的妈妈对这剧情的评价。
她在爱里长大,父母是她坚实的后盾,她只管做自己喜欢的,永远不用担心因为做错了被抛弃。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父母都能给予无条件的爱。
陈致知对鬼童子没有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