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道横跨深渊的长桥。它带来的压迫感是那样真实,即使它不说不动,只是静静地横在那里也像一条巨大的蟒蛇。
它似乎有一双金色的眼睛藏在山体某处,此刻还没有睁开,但人的气息已然侵扰了它。这条蟒蛇动了动,让所有人都知道走过去就离他们想要的东西更进一步。
暗河的波浪更加汹涌,它在看不见的底部低吼着。姜眠听着这些声音难以抑制地想,或许下面并不是河而确实是一条蛇呢?它想要这些他们入侵者感到恐惧,又希望引诱他们靠近自己以便能够吞掉这些不知死活的冒险者。
她依然处在一个晕晕乎乎的状态里。虽然蒋霜的墨镜隔绝了很大一部分恐惧,但这东西并不是属于姜眠。不习惯的东西罩在自己脸上,她变得更害怕,害怕这层保护罩一不小心掉进水里,那她就会像被剥了皮的水貂一样。
姜眠掐了自己一下,努力赶走脑子里不合时宜的血腥想象,她得转移一下注意力。
队伍没有动,她就站在蒋霜身旁继续巴拉巴拉地说着前几天遇见的事。她所看到的残疾族人,说她最不理解的就是那些电视,播新闻的人是谁,它们到底又代表着什么。
蒋霜静静地听着,他知道现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倾听,倾听姜眠的恐惧并且安抚她。
姜眠乱七八糟的叙述让他再一次确定她被姜家盯上,且这种对她本人的觊觎长达数十年。从山海博物馆开始,一切的圈套都在将她引向这里。
她固然是自投罗网的,可冥冥之中大约也说明这些事情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姜眠越说越觉得窒息,她停下来细细地喘气,如同被蜘蛛网缠住的飞蛾一样,眼看着危险将她越拉越近却挣脱不得。
蒋霜皱着眉头,懊恼着没有陪她经历那可怕的几天,无法亲身体会到她所说的东西。
他已经感受到姜眠的恐惧,他得要让她知道一切都可以被解决的。
“姜眠,”蒋霜弯下了一点身子,没由来地为自己的动作感到不好意思。他抓住姜眠的手臂,奇异的眼睛没有闪着光,只是十分平和的情绪,他说:“害怕也没关系,我在这里。”
姜眠呼吸短暂地停滞了。她的眼睛里很快蓄起了泪水,忍了又忍,终是没让它流下来。
她憋着眼泪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在欺负他。
丘净月并没有错怪自己。在蒋霜面前,她就是一个爱撒娇的小孩,她潜意识里知道眼前这个强悍的人会替她挡掉一切她不喜欢的事。
姜眠低下头,内疚不已。
“那你的眼睛被他们看见怎么办?”她声音很小,和蚊子叫一样。
蒋霜笑了,那笑声和之前她的一样,“那多好,他们更怕我。”
姜眠不敢抬头看她,她知道蒋霜的表情肯定是洋洋得意。
可他真的不在意吗?
姜眠不再说话。她刚才的反应让蒋霜明白了她确实害怕。他呼吸很轻,轻到让人意识不到他已经做了决定,要让一切在这里结束。
事不宜迟,蒋霜开口提醒没有任何动作的众人。
“走吧,都别愣着了,过了桥就是神庙。叶少爷,你看看你的地图,距离你需要的东西是不是很近了。”
凝滞的氛围被打破,叶戬被他几次三番的“叶少爷”叫的有些不爽,他语气算不上多好,也不想和蒋霜多说什么,冷硬的招呼其他人“走”。
叶戬转身的速度很快,快到姜眠都来不及产生和他说句话的念头。不过也好,在这种地方过多地和他搭话,或许会给双方都带来一定的危险。
姜眠回想了一下自己需要做的事情,更加想知道叶戬他们在找什么。不过现如今的情况,既然无法和叶戬问,那来问问蒋霜也是不错的选择。
她抬眼偷偷打量着蒋霜骨骼分明的侧脸,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说。
姜眠总结了蒋霜的习惯:他总是将自己排除在一些危险事情之外。
刚刚想通自己爱撒娇这件事后,姜眠不停告诉自己这是自己太弱,弱到蒋霜说了也没办法解决。
“而且,”她又试图理直气壮起来,“外婆肯定嘱托过希望他好好照顾我。”
*
和姜眠的状态相比,叶戬完全不一样,他现在打头踏上吊桥。
紧紧跟着他的是两个盗墓贼。摇摇晃晃的吊桥因为接连增长的重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正如叶戬此刻对自己处境的认知——前方是未知,后方是危险。
他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就是怪物舌头上的零食一样,等到快走近,一下收回舌头把他咽下去。
他走的极其小心。这座桥并不宽敞,仅仅能容纳两个人通行。桥面是木板搭建而成,可奇怪的是这些已经十分老旧,本该被侵蚀的木板,却并没有腐烂的迹象。
叶戬观察着,只能看见上面留下的是树木本身就带着的大小不一的疤痕。
这些疤痕颜色比木材本身深很多,
桥的两侧是成人手臂粗的铁锁链。这些锁链虽然有些地方已经生了锈,却像血管一样不可抗拒地串起一块又一块的木板。
叶戬的脚步频率均匀,本身轻便的皮靴发出均匀的声音,每一步都在和暗河相互呼应。
他走到三分之一,发觉身后的人并没有完全跟上。
他回头,云起最先有了动作。
她没什么表情,正靠近叶戬 两个盗墓贼粗鲁地挤开她贴了上去。
云起冷笑一声,过于贪心并不是什么好事。
瘦子步伐轻快,也是有些绝活在身,只是小心思不少。他明明和大胡子几乎并排行走,却在即将靠近叶戬的时候故意慢了两步,让大胡子隔在他和叶戬之间。
他抓着背包带颠了两下背后的包。听到金属撞击声闷闷地传来——是装着人面壁虎的水壶。
他隔着布料摸了几下水壶的位置,像是希冀这个同样是怪物的东西能传染他一些和黑暗中可能存在的物种的气味。
可瘦子不能和大胡子隔的太远,他又假意快步跟上,时不时晃动他戴的那顶有头灯的帽子。
脑袋正中间的电筒在黑暗中试图看个清楚。那集中的光束时而扫过桥面,时而没入下方的深渊,却总是被黑暗吞没,照不到底。
大胡子浑然不觉被当盾牌使了,只是被这过去空旷的地下空间带来的不安全感包围。他呼吸声已经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好像有人在捏他的肺。他不自觉放轻脚步,但他的体重让那些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齐南风在姜眠之前,和她隔了约莫半步的距离。
他还是那样安静如鸡,但只是单纯不说话。
他长期和丧葬用品打交道的经验此刻正诡异地来回在他脑子里切换。
他的目光一直在移动,从铁索到水面,从雕像到寺庙的入口。
他不禁开始发散自己的思维,如果是他来做这块牌匾的话,会用朱砂这种不易变色又能辟邪的矿物做染料。
在意识到牌匾的颜色黑的不正常的时候,他脚下差点一个趔趄,幸好丘净月及时把他捞住。
“小心,这里掉下去就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齐南风稳住呼吸,悄悄说:“这个牌匾不对劲。”
丘净月微微挑了一下眉,想不到齐南风还能观察到这些。
他回头看了眼蒋霜,又被惊讶到。
他带着无语的表情,眼睛在蒋霜和姜眠之间来回切换,“唉”一声又转回去。
和齐南风说:“你感觉的没错,不止牌匾,这里的水也有问题。”
齐南风顺着他的话往吊桥下面看,腿软的差点站不住。
他意识到了水里还有活物。那些东西拼了命一样想从水里爬上来。
又或许,已经有东西爬上来了。
走队伍的最后是蒋霜,他和姜眠错身行走,保证自己能在发生任何事情的时候都能快速看护住姜眠。他的步子很轻,几乎没有落地的声音,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行走的猫。他的眼珠正好各司其职,都不用动,上下左右都关注着。
“注意脚下,只要还走得稳,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停。”他声音细丝一样飘进姜眠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