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山堡城,实为八仙山驿铺所在之处,其城周一里二十步,三面五门,只在城东开有一门,以方便出入。
八仙山城与高桥一般,都因此次明金蓟州决战,而在城外包了砖,使得城墙颇为坚固,易守难攻。
而八仙山堡因为正当京津大道的要冲所在,城墙也是几经修缮和扩建,如今在八仙山堡外更有南关与东关,最是繁荣。
可现在,这里却是满地残垣断壁,到处都是被焚毁的痕迹,可见厮杀之惨烈。
就在八仙山城的东关外,又有接连三座明军营垒赫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营地外是一排排拒马交错,而在拒马内,一辆辆战车也是交错布置。
而在每两辆战车之间都燃起一个个火堆,供军士们取暖之用,更时而还可见一队队军士,往来巡逻不断。
在营地外也是一队队骑兵,不时奔驰而回,显然是外出哨探的夜不收归来。
三座营地都建在东关外,并排而列,中间是骑兵和车营为主,左边是步营,右边靠着一处小河流,又是一座骑兵营地。
就在中间大营的中军帐内,十余位明军大将齐聚,中间上首位坐着的正是勇毅军总兵黄承奇。
勇毅军在笔架山海边击败满洲正红旗鞑子后,一路追击,便来到了八仙山堡城,但此间鞑贼已然退却。
就连周边那些原本被鞑贼夺去的各处小堡,也都是被焚毁后,退兵而走,再无一个鞑子驻守,甚至连早前挖掘的各处壕沟,也都无人驻守。
似乎,前几日还肆虐八仙山之间的鞑贼,一夜之间,便即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着实有些叫人奇怪,完全不符合鞑贼往日的做派。
尤以监察道王之桢、通判袁国栋,以及驻守八仙山堡的辽东巡守总兵官孟道等几人,最为不解,在他们看来,鞑贼所为完全不合逻辑,其中必有重大阴谋。
现在,黄承奇已非初到京畿之时,那会他还是湖广副将,而今已然手握勇毅、宣府两镇重兵,更连连建功,尤其是这一次阵斩奴贼睿贝勒多尔衮,更是不世之功。
就在这次会议中,武人的狂妄与跋扈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以监察道、通判文官之尊,竟然都不得与黄承奇并排而坐。
不止如此,那监察道王之桢、通判袁国栋出八仙山堡,进入勇毅、宣府军大营之时,黄承奇更是都未曾亲自出迎,而只派了他军中游击将军张广达代为迎接。
王之桢与袁国栋二人对此也是大为不满,但是在他们看来,鞑贼突然退却,必是有所图谋,所以黄承奇这颗现成的大树,却是不得不抱。
为此,他们强忍着心中的恨意,不使之表露出来,以免让黄承奇不满,引军他去,那八仙山堡内诸将也怕鞑贼真的去而复返,又靠谁来抵挡?
想到这里,王之桢不由转头看了一眼孟道,心说:
“都是总兵,何以竟有如此差距?”
而袁国栋却更关心近几日的传闻,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笑意中掩着些许疑惑,问道:
“黄总兵,可是真的击杀奴贼睿贝勒多尔衮于阵前?”
“呵!呵!”
黄承奇稳稳坐在上首位,他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但下首右侧坐着的张广达却是不干,只听他张嘴说道:
“咋?袁通判对此还有疑问么?大捷的塘报数日前,即已报至总督行辕,现下里估摸着都已报至京师,递呈御览。”
他说着就瞪起一双水泡般的大眼睛,盯着袁国栋继续问道:
“奴贼伪王多尔衮的尸身,现就在长岭山上,袁通判要不要亲自前往,验看验看啊?”
袁国栋怎会看不出张广达脸色不善,就算一时未看出来,就这语气也完全可以听得出来。
但他对黄承奇虽然无可奈何,不过对上张广达还是官威十足,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
“请问黄总兵,这位将军眼生得很,未知是哪位总兵麾下猛将?”
黄承奇不紧不慢的先自顾自喝了口水,才淡淡说道:
“张广达,乃是本帅帐下大将,前时在西石门外,曾阵斩有‘巴图鲁’称号的奴贼正白旗固山额真准塔。”
黄承奇顿了一下,抿了口茶水,才又继续道:
“今次回援八仙山,张将军又在长岭山下,与奴对战中斩杀镶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鄂硕。实是有大功于朝廷之人,就算袁督臣也多有赞赏之言,更是极受监军高起潜大人的信重,袁通判可是要好好认识认识。说不得何时还需我的张将军救援你等呢!”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报出了张广达是自己部下将领,又说出了张广达的功绩,确实将袁国栋、王之桢等人给镇住了。
尤其是那最后的一句话,隐然已略有些许威胁的意思在里面。
然而,事实也确是如此,就像今日八仙山堡这般,过万鞑贼就在八仙山堡外肆虐,随时有攻打堡城的可能,可他们却是不敢与之相抗,对此完全是无能为力。
幸而,勇毅军游击张国栋领麾下步营、车营将士,以及大同、山西两镇骑兵来援,奋战整日,才得击退鞑贼,使得八仙山堡也不再面临危险之境地。
谁又能保证,鞑贼不会再次卷土从来,若是今日真就得罪了这些武官军将,那到时要是他们不肯前来救援,又或是在来援之时,行故意拖延之事,又该如何?
还未等袁国栋说些什么,坐在他上首的监察道王之桢,便即满脸是笑的开口道:
“哈哈,误会,误会了。早前即闻知张将军勇名,未曾想今日却在八仙山一见,将军威武,果是名不虚传。”
对于黄承奇其人,王之桢初时还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一个自毁前程,由文转武的举人,即使解元身份也很难,引起他们这些进士起步的文官们过多重视。
但今时却不同往日,如今的黄承奇已然手握两镇重兵,而且宣府镇这可是大明的九边镇帅之一,在如此年岁便身居这等高位者,即使在整个大明二百余年间,也没有几人。
怎么能不引起他们的重视,但他们现在对于黄承奇的认识,还只是三点。
其一自然是年轻有为,其二就是跋扈,绝对的嚣张跋扈,完全无视他们这些文官,竟敢自己独坐上首。
其三则是能打,但他们的能打仍是停留在勇毅、宣府兵马能打这一概念上,并未认识到只有黄承奇率领的勇毅、宣府兵马才能打之高度。
众人又闲聊了一阵,无非是问询黄承奇斩杀多尔衮的经过,以及笔架山那边战事的具体情况罢了。
临了之际,监察道王之桢力邀黄承奇明日入城中,他要设宴接风,同时也庆贺黄承奇所部兵马斩杀多尔衮,没想到却被黄承奇所婉拒。
通判袁国栋又言,如今城中猪羊已是无多,但他感念将士们征战在外,久无油腥,恐影响军心士气,使战力大减,更许诺明日派人送来猪羊各三头,以为慰劳之意。
黄承奇对此自是十分乐意接受,并在口头上表示感谢。
不是黄承奇要嚣张跋扈,而是现实把他推到这个位置不得不这样。
明军阵斩多尔衮,鞑子又没有达成劫断明军粮道,焚毁明军屯粮的目的。
皇太极撤军东归,是大概率的事件。
而黄承奇现在手握两镇重兵,又阵斩、俘虏多位鞑子贝勒、固山、立下不世奇功,他的封赏和去处,成为大明朝廷现在的难题。
如果现在他还礼贤下士,谦虚谨慎,其心可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