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仙山堡察院署偏厅内,袁国栋对着王之桢大吐苦水,满腹牢骚一股脑的发泄了出来。
“筠长兄,这黄承奇一介自断前程的莽夫,竟敢如此跋扈。”
袁国栋一脸的不忿,继续说道:
“他只不过是一个总兵罢了,怎能自己坐在上首,而使你我位居其下首。”
他说到这里时,重重地将手中茶杯落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又一脸怒气地接着道:“让他这么一整,读书人的脸面何在,朝廷的脸面又何在,真是乱了体统啦。”
王之桢虽然也是十分看不惯黄承奇的跋扈,尤其是对于黄承奇不知朝廷体统,竟然自己坐在上首主位,心中也是很有些意见。
但他相较于袁国栋,却更能沉得住气,如今更是不动声色道:
“国栋兄,且先消消气。你想那黄承奇虽是武将,但是他毕竟是读书人出身,有举人的功名,况且背后有楚党支持,陛下对其有很信任…………而今更有本兵陈新甲的一力照拂,兄不见其与监军高起潜沆瀣一气,处处掣肘袁督臣吗?”
王之桢说到这里时,话锋突然一转,道:
“不过说来也怪,这黄承奇却能连连建功于沙场,仿佛有如神助一般。听闻其以前就斩杀过奴贼虏酋岳托,这一回又斩杀奴王多尔衮,依我看来圣眷只会更隆。”
他眼神凝重地看向袁国栋,轻声道:
“我看此子正在走运之时,圣眷也必不会有所衰减,你我今日这事,将来还是不提起的好,免得引致那莽夫不快,反受其辱。”
袁国栋一脸若有所悟的神情,不住点着头,也是轻声道:
“筠长兄真是有远见,这事现在就只能烂在肚子里,待日后有了时机,才可重提旧案。不过是一介自断前程的莽夫,谅他的好运气也终会有到头的那一天,这个帐咱就等着跟他慢慢算。”
王之桢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以指头轻轻敲击着案几,轻声道:“正是‘天欲其亡,必令其狂’!”
袁国栋闻听后,又不断重复了好几遍:
“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必令其狂……”
…………………………
四月初十日,回援粮道的勇毅、宣大军将士在八仙山堡城外,已休整三日,各营军士体力都有所恢复,又斗志昂扬起来。
而鞑贼在黄承奇率领骑兵大队赶来之时,便即悄然退去,竟不敢再战,数日里都不再见其踪影,既然鞑贼已经退去,黄承奇自然也就没有继续留在八仙山这边的意义。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郭英贤的伤势已有所愈合,但黄承奇却不许其骑马,无论郭英贤如何争取,最终还是没有拧过黄承,也只得安心坐在大车上。
再有就是辽东总兵刘肇基,他在追击途中与奴贼鏖战多日,也没能阻止奴贼进袭笔架山,麾下的数千人马也被奴贼击溃,而他自己更是身负重伤。
若非是遇到来援的黄承奇,恐怕此刻已然成了奴贼的刀下冤魂。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他体力也有所回复,但伤势较重,恐怕个把月里都不能再策马骑行,而若想恢复如初,怕是没有三五个月根本做不到。
还有就是他辽东镇溃散的兵马,也因黄承奇所部及时赶来,鞑贼完全来不及追杀歼灭,如今也收拢回来近四千的人马。
其中骑兵也有千把人,余下就都是溃散的步卒,但即使如此,刘肇基也是大感心慰,更是对黄承奇感激得不行。
黄承奇不但及时来援,救下受了重伤的刘肇基,更是派出哨骑帮助刘肇基收拢溃兵,这可是最为难得的了。
要知道,在此时的大明各处,士卒几乎相当于各武将们的私产,也是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
不论你是总兵,还是副将,又或是参将、游击,只要手里有兵,就有地位,而各人兵马多寡,能打与否,更是其中的关键。
比如黄承奇,不就是因为麾下数万兵马,且都是敢战能战善战之军,在勤王军之中便有其一席之地,甚至还在刘肇基、左光先、孟道等诸人之上。
所以,各武将都极力想要扩充自己的兵马,像刘肇基这样溃散的士卒,便是众人的最爱,只要招入营中便可出战,完全无须再行操练。
而刘肇基原本以为黄承奇也会像其他人一般,将收拢回来的溃兵据为己有,那时能将自己辛苦培养起来的家丁归还,就算是谢天谢地。
怎曾想,黄承奇却与别的武将完全不同,非但一个士卒都没有扣下,全部归还于他,还将从鞑贼手中缴获的军械,分给他一部分,以补充损失。
这对于刘肇基而言,无异于再造之恩,叫他怎能不感激涕零!
而刘肇基也知道,这一次回援粮道,黄承奇所部虽说战功赫赫,远胜于留在蓟州前线的各将,但其部下将士也是同样的损失严重。
然就算如此,黄承奇也丝毫没有贪图自己营中的溃兵,刘肇基对于黄承奇本就有些好感,此刻更是心生倾慕之情,隐隐已下定决心,以后定要与黄承奇好生交往,争取抱住这一只大腿。
众人苦劝无果后,刘肇基被麾下家丁亲兵抬着,送了黄承奇足有二里之遥。
就在黄承奇离开八仙山后的第二天,辽东总兵刘肇基也率领麾下三千余将士,返回高桥驻守。
四月十一日,长岭山下,一缕朝霞透过云彩,照耀在勇毅、宣大军将士们的脸上,给人暖暖的感觉。
今日,回援粮道的勇毅、宣大四镇万余军马尽集于此,他们将在这里踏上回师蓟州前线的道路,磐石营主将陈铮早已押着十余辆大车,赶到了中军大营。
这些大车上正是大金国睿贝勒多尔衮,正黄旗固山额真阿山,镶白旗巴牙喇纛章京鄂硕等人的尸体,以及他们的盔甲和旗帜。
而后面的其他大车上,则是鞑子兵们的首级、旌旗、军械等诸物,这里面不止是此次回援的战利品,还包括长岭山守卫战的战利品。
除了多尔衮、阿山、鄂硕等几人尸体外,还有金国和蒙古各旗中甲喇五人,牛录十一人,由此可见,黄承奇的勇毅、宣府军这一次的功劳有多大。
原本,黄承奇是想将这些尸体和首级等等,先留在长岭山上,以待皇命下达后,再由长岭山直接押送进京,如此便省去了许多路途上的耽搁。
但蓟辽总督袁崇焕却一直催促,要黄承奇速速将多尔衮等人尸骨,以及鞑子首级等押运至蓟州前线,好便于勘验记功。
袁崇焕毕竟是蓟辽总督,黄承奇无奈之下,也只能准照执行。
他们在长岭山下,将一分为三,其一自然是黄承奇所领大军回师蓟州卫城,其二就是陈铮所领磐石营将士继续留驻长岭山。
而其三则是骑营游骑部一百名骑士所组成的队伍,他们负责护送近千名重伤的将士,回返京师附近治疗与休养。
这一队由骑营镇抚官黄承海所统率,游骑部千总胡大有为其副将,护卫着百多辆大车,以及许多的骡马与担架。
而组成如此庞大队伍的主力,却是陈铮在长岭山上所招募的京畿军户!
当初,陈铮因营中将士损伤较多,为了能够固守长岭山阵地,不得不招募山上的军户组成军勇,以协助守卫阵地。
可后来他发现这些京津军户竟然与南方军户不同,不仅身形高大,还多少接受了一点军事训练,便想着将他们纳入到自己的营中,只不过怕公然招募京畿军户,恐引起京营将们的不满,才迟迟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而黄承奇得知此事后,却告诉他放手而为,一切后果自有他来承担!
至此,陈铮才敢于为军户们登记造册,将愿意迁去湖广的军户整编为入营,重新为他们发放了勇毅军的军籍。
昨夜,率军回到长岭山下的黄承奇,更是决定先护送一批伤兵,转到京师附近治疗休养,更是可趁此机会,将此前招募的京畿军户,及其家眷也一起送回湖广。
也只有趁现在兵荒马乱才可以混水摸鱼,等到朝廷叙功以后,再把京畿军户及其家眷南迁湖广,可就没那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