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峰山顶石城的大殿内,大明勤王军文官武将济济一堂,商讨着进军蓟州的方略。
就在适才,宁远总兵祖大寿已为大家介绍了,乳峰山、石门山南麓的海河畔金军撤退之经过。
原来,就在昨日清晨,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之时,负责在山麓上巡守的军士便急急飞报,明军各将闻知后,都觉惊异不已。
就连蓟辽总督袁崇焕都觉得诧异,他率诸将登临瞭望台,俯身下望,果然山下金军营帐为之一空,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大家都以为鞑贼突然隐去,必有阴谋,竟未敢下山探查,直到午时,仍是没有一丝动静,这才派出小股骑兵前往试探,发现鞑贼是真的撤退了。
豪格所部两三万鞑贼,竟然后撤了三十余里外扎营,与此同时,海河上的浮桥也全部被金军焚烧殆尽。
包括总督袁崇焕在内的众人,都对此百思不得解,才传讯召集各官各将前来,共商对策。
因石门山这边的防务是祖大寿在负责,且袁崇焕又有提携他的意思,便命他为众人介绍这边的军情,也好在王承恩跟前露脸。
大堂内众人听罢,都是一副沉思之状,他们有的摇头不解,有的则一脸深沉,当然也有些不当回事的人在。
如京营前营总兵陈九皋就大大咧咧接言道:
“鞑子这不就是怕了,才退的嚒?要我说,正可趁此机会,咱也一鼓作气,渡河北上,一举拿下蓟州,重创奴贼。”
大堂内众人见他说得轻松,也是神态各异,摇头苦笑者有之,不理不睬者亦有之,当然更是少不了捧场的人。
大同总兵王朴即使如此,陈九皋的话音刚落,他便即接言道:
“着啊。前几日才斩了多尔衮这小子,这一回如能再生擒奴酋皇太极,咱岂不是毕其功于一役,解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哈!哈!哈……”
大堂内的众人,都被他们这一番互捧互吹给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监察道王之桢急于在袁崇焕与王承恩跟前表现,稍加思考,便即开口道:
“督臣,王公,奴贼之所以退军,是否因西线偷袭我八仙山不成,反折损奴将奴兵甚众,这才退兵固守?”
不愧是久在官场之人,他这一番话明里是研讨军事,暗里却自表八仙山固守败奴之功,他未提及功劳归属,是属于他的,还是属于黄承奇的。
只是力言,八仙山固守败奴有功,这又是前几日的事实,无可辩驳!
而兵备道张斗却对此并不完全赞同,只听他道:
“多尔衮被黄总兵斩杀,此事已过去数日,而我军在石门山与奴对峙,虽占据地利优势,却不能以战退奴分毫,怎地今日却会全师而退?”
他末了更补充道:“奴贼如此,不合常理,却不可不有所防备。”
大明的文臣都是官场老狐狸,话不直言,全在这里拐弯抹角的套路着别人。
张斗这一番话,明里也是谈论着奴贼退兵一事,但却在暗地里还击了王之桢,他直言多尔衮乃是黄承奇的勇毅、宣府军所击杀,与他王之桢可没有关系。
更是明言,即使多尔衮那一路鞑贼兵败,却并未影响到石门山这一边的战局,豪格在地形不利的形势下,仍然能与袁崇焕杀了个旗鼓相当,甚至还略占了上风。
这一切,可都与西线八仙山方向胜败无关啊。
既然有人开了头,大堂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议论开来。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也没有相互争论出个所以然来,王承恩却是有些显得不耐烦,他的手指不时的轻轻敲击起身旁的案几。
袁崇焕见状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抬手在空中挥了几下,止住了众人的争论,待大堂内众人安静了下来后,才开口问道:
“藏愚将军,是如何看的?”
黄承奇此刻正在独自沉思,对于金军突然退去,在他看来定必是与西线多尔衮的失败有关,不过与大家的顾虑相同,只是西线的失利并不至于如此。
所以,金军此刻退兵,转攻为守,必然另有隐情,然到底为何,他却也未能参透其中的玄妙所在。
可此刻,袁崇焕当着众人的面点名问他,却又不能不答,黄承奇只得歉然一笑,道:
“回禀袁督臣,藏愚以为鞑贼退兵,必是与其西线多尔衮所部失败有关。不过,藏愚又以为,鞑贼退军却并非完全是因为多尔衮殒命,西线败退,这其中或许仍有我等所不知的隐情,还需详加访查才是。”
黄承奇这边才一说完话,大堂内众人摇头者有之,他们因为黄承奇所言模棱两可,心中不由产生了一丝鄙夷之情,原来黄承奇也不过如此?
但坐在上首的总督袁崇焕却微微点头,就连他旁边一直闭目不语的王承恩,也是点头不已,他甚至在心中暗叹,黄承奇头脑清晰,果不简单!
袁崇焕似乎并不想就此放过黄承奇,他面沉如水,轻声追问道:
“黄将军,依你猜测,鞑贼有何有何隐情?”
“哦?!这…………”
黄承奇闻言一愣,他心中虽然也有一些猜想,却全然是凭空想像出来的,又怎可在此众目睽睽之下讲出口来,不由支支吾吾起来。
袁崇焕似乎猜出他心中的顾虑,嘴角显出一丝笑意,对他说道:“黄将军,心中但有所想,只管讲出,我等现今都是在猜测,并非是一定要准确的情报。”
见袁崇焕已然如此说话,黄承奇也不好再行推辞,只得起身抱拳道:
“禀督臣,既是如此,藏愚便在这里抛转引玉,将心中的种种猜测道出来,请诸位与藏愚共同揣摩。”
黄承奇坐下后,便即开口道:
“鞑贼之所以会如此,固然有西线多尔衮部败退之故,然在藏愚看来,鞑贼却绝不可因此而转攻为守。诸位试想,自鞑贼南侵之日至此,已超过半年有余,可见其谋画之深,如今更是集举国之力而来,沙场上便频频见到不足十六七岁小奴,便是见证。”
他说到这里双目炯炯地扫视众人一番,又道:
“诸位试想,鞑贼已然如此,蓟州之战即为生死之战,其又怎肯轻言放弃。而西线之败,鞑贼只不过损失多尔衮等数员贝勒将领,军兵之损失,不足万人,而其在石门山下、黄土岭对岸,与我师相持,并未见有何吃力。如此情势之下,其竟然主动收缩防线,更是将海河上浮桥全部烧毁,绝了自己复攻之路,在藏愚看来,必然是其内部出现了变故所致。”
黄承奇话音才落,大堂内众人便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此前他们虽然也有争论,但并未想到金军内部会出现问题。
可以说,是黄承奇给他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思路!
但金军内部又会出现那些问题,这个却难倒了大堂内的诸位大明文臣武将,他们对于金国内部的情报所知甚少,完全没有头绪。
争论了一阵,仍旧是没有争出个所以然来,袁崇焕不由转头看了一眼王承恩,见他也在对自己微微点首示意,便再次挥手阻止了众人的争论。
总督行辕大堂内又一次安静下来,袁崇焕却再一次向黄承奇发问道:
“藏愚将军,可否将你心中所想,说于我等共参?”
黄承奇在心中苦笑不已,看来今天是被袁崇焕给盯上了,真是想躲都躲不开。
虽然,黄承奇这边因被袁崇焕连番追问之下,心中想躲而不得,但却仍然禁不住别人对他的嫉妒之情。
而此刻他的谦让与退缩,在别人眼中看来,却全都变成了满满的矫情与拿捏,完全就是他的故意为之,其意在自重身份。
就好比一直未发一言的宁远总兵祖大寿,此刻看向黄承奇的眼神中,就是百感交集,于内心中他也十分想与黄承奇做朋友,一起赚银子,又能互为依靠,抱团取暖。
但在此刻,祖大寿却越来越觉得,黄承奇似乎就是挡在他前面的那块绊脚石,试想若是没有黄承奇的存在,那此刻坐在武将之首位置上,就应该是自己了。
再有那戴罪图功自赎的马科,看向黄承奇的眼神则更加恶毒,他甚至将自己麾下山海镇兵马溃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