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淡淡说道：“军事上，咱家非是内行之人，本不应多嘴，然此一战干系重大，皇爷亦为之忧心，咱家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袁督臣，你说是也不是啊？”
袁崇焕面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知道王承恩这是在同他叫板，看来今日之战，终究还是离不了黄承奇与勇毅、宣府军马。
但面对的是大太监王承恩，他又不好随意敷衍了事，内心中不由一阵感慨，自己想要做成些事情，为何就如此之难？
“王公为皇上心忧，为国事操劳，崇焕等皆有目共睹，实为我等之楷模。”
他先是夸奖一番，接着又道：“崇焕亦知今日战事之干系重大，而黄承奇的勇毅、宣府军兵，已是我勤王军之军胆，实王师军心之所系，虽不可轻出，然胜负之决，又怎可无勇毅、宣府军？”
如此，袁崇焕等于承诺今日之战，必有勇毅、宣府军出击的机会，只是不会轻易动用勇毅、宣府军马，需在必要之时，作决胜之战。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还望袁督能时刻以国事为重，不忘圣恩浩荡才是。”
王承恩淡淡的留下一句话，便即转身离去，两名小太监一声不响的随在他身后，缓缓下了高台，回右侧那座小暖帐而去。
望着王承恩缓缓而去的背影，袁崇焕也是一脸无奈，只能在心中暗自叹息罢了。
亲信幕僚谢四新在旁提醒：“督臣，已是午时过了，是否用些膳食？”
“不了，将士们都在浴血奋战，我哪里还有心情吃饭？”
袁崇焕目光略显暗淡，今日一战，他的诸多部署皆未见有大的效果，一向傲慢、莽撞的豪格这次居然如此老练狡猾，竟能如此沉得住气。
京！豪格似乎看破了明军的诱敌之计一般，对唐通、白广恩、马科那边一直隐忍，只是派出少量满蒙八旗精锐，阻止其继续北进，并未出动主力大军与之对战。
如此一来，祖大寿这里顿感压力陡增，饶是有曹文昭所部东协的精锐助战，仍略显吃力，向北突进的助力非常之大。
要知道，他的对面可是满洲正黄旗，外加蒙古镶白、镶蓝的两旗北虏精骑，过万的鞑子精骑，如果再加上随军的包衣跟役，又多上数千之众。
兵力对比上，双方似乎并未见太大的差距，甚至祖大寿、曹文昭这边还略占优势。
可祖、曹二人营中多以步卒居多，骑兵数量有限，不似鞑子全军尽是骑兵，若是双方结阵而战，明军自然龟缩于车阵之后，靠步卒铳炮弓矢据敌，却也并不吃亏。
但今日却是在旷野平川之中，既是虏骑所擅之野战，又是骑兵浪战，明军本就吃亏，这还是素称敢战的祖大寿和曹文昭之部下。
若换做其他明军，恐怕在这诸多金骑蒙骑冲突之下，早已溃不成军，何况还有万余汉军贰鞑子操持铳炮为奴贼助战。
果然，李嵩就在旁边劝道：“督臣，是否命黄承奇那边早做准备？”
袁崇焕不发一言，他将身体转过面对着女儿河方向，目光深邃地望向北边大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道：“传讯给王廷臣，要他猛攻奴贼镶蓝旗鞑子，务要打开突破口，冲破奴贼防线，设法向东与曹文昭汇合一处。”
谢四新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而此刻蓟辽总督袁崇焕正背对着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小动作。
旗牌官已然大声应令，正待快步奔下高台，前去派人传讯，却又被袁崇焕叫住，吩咐道：
“告诉王廷臣，务要给奴贼压力，不可惜兵自守。”
“是，督臣！！！”
听着传令哨骑奔去的马蹄声，谢四新和李嵩也都不再言语。
他们与袁崇焕一般只是望着北面女儿河方向，耳中听着阵阵炮火轰鸣之声，看着那边的烟尘不断腾起，落下，再腾起，喊杀中时而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哀嚎。
良久，袁崇焕叹了口气，才悠悠说道：
“传讯给黄承奇，要他暗中整顿兵马，随时渡河北上。”
他接着又补充道：
“黄土岭防务亦不可轻忽，免得被虏贼趁虚而入，河口有李辅明坐镇，黄土岭除留部分宣府兵马，张兵宪的标营亦当留驻黄土岭。”
谢四新闻言先是与李嵩对视了一眼，才齐声接言：“如此甚好，督臣思虑周全，必当万无一失。”
袁崇焕不再言语，他再次望向北面旷野，对李嵩说道：“再派人去催一催，京营的火炮可要尽速渡河才是。”
“是，这就派人去催催陈总兵。”
……………………
“明狗的火炮，怎会响这许久还未停歇？难道他们的火炮就不怕炸膛，真是奇了怪了！”
赫舍里·索尼站在豪格身后，他举目眺望南边的战事，明军的火炮从开战时起，足足燃放了两个时辰之久。
虽中间略有停滞，却是一直未见停歇，而反观己方，竟是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坚持下来，各炮不是炮管滚烫，不敷使用，便是被明军射来的炮子击中毁坏掉。
甚至有十余门缴获自明军手上的火炮，竟然还发生了炸膛的事，不但火炮被炸毁，连炮手都死伤颇多，更是引起其他各炮的炮手心惊不已，这打射速度自然也受到影响。
索尼更是继续骂道：“李率泰这混账东西在干什么？为何我乌真超哈炮营的火炮越来越弱了。”
豪格见他出言不逊，不由怒目瞪了他一眼，虽然在内心中他也十分瞧不起李率泰这帮贰鞑子。
但却也深知，他们于大金国是有大用处的，就算拿来做炮灰，也是好的，更何况，还可借着重用他们来收拾明国将官之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就在豪格思考着是否派索尼出击之时，忽闻前方哨报传来，明国总兵王朴所部兵马正在搭建浮桥，欲从北运河拐弯处渡河北上。
他初闻此消息之下，不由一阵心惊不已，明军在北运河、海河上步步进逼，处处开花，虽目前看来，仍然是以宁远祖大寿为主攻。
但战斗到此刻已是五路明军北上，由此可见明军对此是志在必得，而己方可以调动的兵力越来越是有限，可黄承奇的勇毅、宣府军却仍未见现身，豪格的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他抬头一眼瞥见跃跃欲试的赫舍里·索尼，突地说道：“赫舍里，你领镶白旗勇士，并阿代、图赖的蒙古两黄旗勇士，即刻前往蓟州南关外，迎战明国大同王总兵。”
索尼先是一愣，未曾想到豪格竟会忽然派他率军出击，虽然未能如他所愿，率军对战祖大寿所部，但能够独领一路军马也是难得。
他喜形于色，大声接令，转身呼喊着阿代和图赖的名姓，急急离去，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而此刻，战场上明金双方的情势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随着王朴的加入，金军的兵力已略显捉襟见肘之势。
其实，蓟州之战打到今日，无论明军，又或是金军，都已然疲惫不堪，全凭着各自主将的一口气才勉强维持。
不止是金国内部以举国动员来应对此战，就是号称地大物博、人口众多的泱泱大明，也几乎是举国动员一般。
现在全国能够打仗的兵马，几乎已经全部都调集到了京畿一地，就连此战所需的钱粮，也是从国内各地筹集，艰难运输至此。
可以说为了此战，大明几乎放弃了对陕甘反贼的进剿，任由其成燎原之势。
这一战，不止是金国的国运之战，也是泱泱大明的国运之战！！！
无论哪一方战败，都将即刻面临国力衰败，民力不济的局面，将再也无法应对接下来的战事，或许就真的会因此一战，而灭国！
在明金双方高层之间，都对此有着深刻的认识，其区别只在于后金是自上而下，无论君王，还是臣子，都有了清晰而深刻的认识。
然大明国的君王与朝臣，却仍是沉浸在泱泱大明的春秋大梦之中，对蓟州之战不止是极为乐观，更是未当做要命的大事，反而将其视为打击政争对手的工具，试图在朝堂之上操纵蓟州之战的成败。
或许只有身临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