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说起几个月前,那天傍晚,天擦黑起来,风里带着凉意,
我从后门出去倒泔水,
墙角缩着一个人,黑乎乎一团,像堆破布,
我凑近一看,是个乞丐,
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脏得看不出模样,
身上有血,衣服破得一条一条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
我蹲下去,戳了戳他:
“喂,你活着吗?”
他没动,我又戳:
“喂,你死啦?”
他这才哼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走开。”
我不走,趁他没力气反抗把他拖进了后院的柴房,
之前捡的人养好伤走了,正好空出来,
我跑回店里,多讨了一份饭,还顺了个馒头,
端回来,蹲在他面前把碗递过去:
“吃!”
他不动,戒备地盯着我,眼神凶得很,像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我说:
“你不吃,我吃啦。”
作势要端走,他才伸手,一把抓过碗,狼吞虎咽,
吃太急还呛住了,猛地咳嗽,一口饭喷出来,吐了我一身,
我拍他的背,一下一下,拍得他咳得更厉害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古怪,
像在看什么稀奇东西,
我说:
“你吐我一身啦,你要赔我衣裳!”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
第二天,我又去,他还乖乖缩在柴房,
我多讨一份饭,又端过去,
他这次没等我说话,自己接了碗,慢慢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身上的伤慢慢好了,脸上的脏也洗了,
我才发现,他长得挺好看的,眉眼很深鼻子也挺,
就是不爱说话,问他叫什么,他说:
“随便吧。”
我说:
“那叫你狗蛋吧,我家以前养过一条狗,就叫狗蛋。”
他看着我,半天思索点了点头:
“行。”
大概他发现我只是个会对人嘿嘿笑的小傻子了,
从最开始的戒备,
到后来他有时候也会笑,嘴角只翘一点点,
我给他送饭,他会说:
“今天有肉?”
我说:
“娘多给的,你别告诉别人啦。”
他嗯一声,低头吃肉,
再后来,他走的那天,早上我去柴房便发觉人不见了,
桌上放着一块玉牌,
我拿起来用脸碰了碰,冰凉凉的,
上面有好看的细小金色暗纹,实在闪亮,
压着一张纸条,我不识字,
后来阿姐念给我听:
“有难就举此牌,我会回来。”
我拿着玉牌,跑到后门,站在墙根处蹲了好久,
嘟囔了一句:
“坏狗蛋,你还没赔我衣裳呢。”
我一个傻子,搞懂饭馆的事情就很不错了,
哪知道那个时候,
满朝文武上下正人心惶惶,
皇帝顾玄胤南巡回程,传闻被刺失踪,
随行的人死伤大半,尸首据说扔进了河里,
朝中炸开了锅,永宁侯一党四处奔走,串联奏折,
到处放风说皇帝已死,该另立新君,
他们联合的江湖人士,一路追杀不留活口,
而顾玄胤正是被侯爷联合的那些人逼到绝境,
混入北上的难民流里,一路隐藏身份,隐秘回京,
他没有回宫,没有惊动任何人,
因为满朝上下,已不知哪个还信得过,
他躲进长安西市,正巧躲进江记后门那个墙角,
躲进一个傻丫头的柴房里,
那个丫头每天多讨一份饭,笑嘻嘻端给他,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也不知道他是谁,
直到御仗回京,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皇帝是否活着坐在仪仗内,
他撩开仪仗帘子,在大典上露面,
永宁侯站在仪仗里,抬头看见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皇帝顾玄胤看着侯爷,声音不高:
“那时在仪仗里,看见朕,是不是很震惊?”
他慢慢说:
“你以为朕真死了?想趁机引发混乱夺权,不是吗。”
永宁侯咬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你都知道?”
他挣扎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出血痕,
郡主喊起来,声音尖利:
“放过我爹娘!岂容你们这样羞辱侯府!”
侯爷喊,嘶声力竭:
“荣安!动手!”
郡主猛地拔出袖中剑,剑尖森冷,直直刺向我和皇帝,
皇帝顾玄胤淡定护我,把我往身后一带,
羽林军还没动手,
一只大狗更快,黑影一闪,
从门外窜进来扑上去就咬住郡主的手腕,
郡主痛得大喊,剑当啷落地,她甩手,狗不松口死死咬着,
随后一个乞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破衣烂衫,赤着脚,
笑嘻嘻地说:
“今天想来讨饭,结果饭馆咋出事了呢?”
他看我,眨了眨眼:
“宝儿,没事吧?”
我点头,眼睛亮起来,
下秒他低头看地上,大喊一声:
“呀!谁把俺给江宝儿的令牌扔地上啦!”
足有半人高的黑色藏獒立在店内,哼哧哼哧地流口水,
一下子谁都不敢动,
只有我伸手呆呆指了指郡主,说:
“是她,坏女人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