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英没看杨老七,只是指尖轻轻叩着那本泛黄的绣诀,目光落在陶阿婆脸上,慢悠悠开口:“阿婆,这玉璧确确实实是真的。所以刚才我没有仔细看这册子,现在才看出些端倪。”
这话一出,陶阿婆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笑开了。
这一笑,那一脸皱纹也跟菊花绽开似得。
“姑娘好眼力,我确实藏了后手。不是我信不过你,实在是这东西太金贵,我总得试试姑娘是不是真心懂行。”她边说边挪到炕边,掀开靠墙那个旧木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个蓝布包,层层拆开之后,才露出一本巴掌大、封皮都磨得发亮的绢册,“姑娘你看,这本才是真正完整的绣诀。”
韩英接过来翻开,绢本柔韧字口清晰,每一页不仅有针法图解,边角还贴着不同时期不同颜色的绣线样本,针脚细密规整,确实是传了几百年的东西。
她抬头看向陶阿婆,语气也温和了些:“阿婆,我能理解你的小心,换了我是你,也会这么做。现在东西是对了,咱们该说说后面的事了。”
陶阿婆把翠丫揽在怀里,擦了擦眼角:“我就直说了,我除了刚才那个要求。还想求东家姑娘帮我报仇!”
“仇”字一出,韩英都能听出陶阿婆语气中的恨意。
陶阿婆小心谨慎了大半辈子,从第一次见韩英就已经对她上了心。
后来通过杨老七住进了酱菜店,让她对韩英的人品有了些信心。
她又打听到韩英跟陈振邦的关系,这才对找韩英帮忙报仇的事真的上了心。
包括今天这一出,也还是她对韩英再一次考验。
“报仇?”韩英眉峰微挑,把绢册轻轻放到桌上,坐直了身子,“阿婆您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陶阿婆紧紧攥着翠丫的手,指节都泛了白,缓了好半天,才把压在心里几十年的事掏了出来。
原来陶阿婆的公公原本是民国时候燕市小有名气的绣庄老板,手里握着那本该宫绣传下来,生意做得红火。
他们家在城中心有两进的院子,还养着七八个绣工。
可抗战之后,城里来了个姓刘的汉奸队长,看上了陶家的铺子和院子,又听说陶家有宫里传下来的宝贝,硬生生扣了个通匪的帽子,把陶阿婆的公公和男人都抓去折磨死了,家产抢得一干二净。
后来解放了,那姓刘的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干部,还把抢来的陶家产说成是自己的。
这么多年一直安安稳稳当官享福,大运动时期他更是混的风生水起,利用从陶家的得来的财富疏通人脉关系。
现在让他硬生生凭借着收买和贿赂,做到了一定的高位。
陶阿婆本来还抱着必须为家人报仇的决心,可随着那人的地位越来越高,她的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本以为这点奢望她要一直带到棺材里去了,可认识韩英后,又让她燃起了希望。
韩英静静听完陶阿婆这番血泪哭诉,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杨老七攥着拳头骂了句“这个狗汉奸”,气得腮帮子都鼓着。
翠丫早就吓得哭红了眼,小手紧紧搂着陶阿婆的腰,一声不敢吭。
陶阿婆抹了把浑浊的老泪,枯瘦的肩膀止不住地抖:“姑娘,我知道这事难,那刘秃子现在身居高位,手底下关系硬得很,我一个老婆子恐怕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反倒被赶出来打了一顿……我就是不甘心啊......想让他给我公公和男人偿命,我就是下了阴曹地府,也有脸见陶家的列祖列宗了。”
她说完,“噗通”一声就给韩英跪了下来。
韩英连忙起身去扶,陶阿婆却死死按着炕沿不肯起来:“姑娘,你要是能帮我报了这个仇,别说这玉璧绣诀,就是让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翠丫我也留下给你使唤,绝不让你吃亏!”
“阿婆您快起来,咱们有话好好说。”韩英用了不小的力气才把她搀回炕沿坐下,缓声说道,“这事不是不能办,就是得慢慢来,急不得。我先跟您把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说的属实我肯定帮你报仇。这样的人渣败类,死不足惜!”
陶阿婆连忙点头,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我敢发毒誓,我说的都是真的!姑娘要是都不行,我就真的没指望了!”
“那好。”韩英拿起桌上那本绢册绣诀,又指了指玉璧,开门见山说道,“东西我收下,您婆孙俩以后就住我这酱菜店里,翠丫先安排让她去上学读书。将来哪怕她想干别的,我也绝不拦着。”
陶阿婆也愣住了,她带着孙女只想着两人保命,上学的事压根就不敢想。
陶阿婆嘴唇抖了半天,一下子哭出了声:“姑娘……你说……翠丫还能去上学?我们……我们以前哪敢想啊……”
翠丫本来躲在陶阿婆怀里掉眼泪,听见“上学”两个字,猛地抬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韩英笑着点头:“当然能啊,你这么大年纪,本来就该读书识字,将来考中学考大学,自己站得住脚,比什么都强。”
杨老七在旁边也跟着叹:“我说老太太,咱妹子的心肠那是燕市找不到第二份,你这下可放心了吧!”
陶阿婆抓着韩英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韩英等她情绪平复了些,才拿出纸笔,让陶阿婆把那个刘秃子的姓名、现在的单位住址,还有当年的事一条一缕都记下来。
“这些证据你手里还有吗?比如当年的地契,或者能证明他抢了陶家产业的东西?”韩英把写满字的纸折好放进包里,问道。
陶阿婆想了想,连忙又从炕席底下翻出一个皱巴巴的蓝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张发脆的旧纸:“这……这是当年的房契和绣庄的买卖契约,我藏了几十年,缝在棉袄衬里才带出来的。这还是我之前宅子的地契,也一起送给姑娘了。那杂物房的墙壁里,还有他贪赃的证据。”
韩英接过来看了看,上面的红印和字迹都还清楚,心里有了底:“有这些就够了,剩下的事我来办。你放心,我既然应了你,就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事情说定,韩英把带来的十块钱和几斤粮票放在桌上。
陶阿婆刚开始说什么都不肯收,韩英只好说道:“您婆孙俩要吃饭,翠丫上学还要交学费书本费,您收着,这不是施舍,是那座宅子的钱。”
陶阿婆这才含着泪收了,送韩英和杨老七出门的时候,一直站在酱菜店门口,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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