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该怎么说呢？
她的视力很好。
所以，隔着茫茫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洛衍。
看到了他单薄的身形，看到了他苍白的唇色，也看到了他眼底的黯淡无光。
像是没有归处一般的茫然无措。
他应该是这样的吗？
她原本高悬于天触不可及的月亮不该是这样的。
在过往对错结论出现之前，她已经走了过去，开口喊道：“洛衍。”
如她在心里一遍遍排练那样，好似随意的开口：“真的是你呀？好巧。”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比如，他为什么瘦成这样，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难过。
心底情绪翻涌，甚至连他那天为什么没有去的答案都不再重要。
但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来市医院做什么？”
洛衍抬起手，又不自然的放下，道：“我……来看一个亲戚。”
就在这一瞬间，姜昭还是看到了，他袖口露出来的一点儿纱布。
骗子。
她语气一如往常的轻松明快：“我也是。”
她的演技比她预想的要好很多。
可以让她在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看着他掀起袖子，露出包裹的严实的纱布时候，依旧能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怎么样才会精准的只伤到左手的手腕呢？
答案呼之欲出。
只是，她想不明白为什么。
他不是刚刚考了状元吗？
不是应该前途闪耀到可以灼瞎所有人的眼睛，轻松走向光辉灿烂的未来吗？
为什么呢？
姜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她点开微信，发消息。
Jiang：明天十一点！不准迟到。
她发来一个地址。
洛衍点进去看了一眼，疑惑地打字。
洛衍：西餐？
Jiang：这家绝对正宗的美国饭，你吃了就知道。
第二天。
洛衍到约定的餐厅，姜昭已经到了。
她隔着落地玻璃，看到他，挥了挥手。
洛衍进去，姜昭看了眼时间，道：“很准时啊。”
其实还早了十分钟。
她说：“我已经点好单了。”
过了会儿，服务员端上第一道菜。
是一份烤牛肉。
姜昭抬抬下巴，示意他尝一下。
切好的牛肉中间还是鲜红带着血水的，洛衍其实不大能欣赏到这种没熟的食物，但姜昭看他的目光实在是热烈。
他插起一片，咬了一口。
没咬动。
洛衍眉眼中流露出几分疑惑。
这就是姜昭昨天兴高采烈说的“绝对正宗”？
一股腥膻味涌出，不像是牛肉，像是牛和羊杂交的产物。
对面，姜昭从捂着脸的指缝中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她将桌上的小碟子给他，道：“快吐出来吧。”
洛衍才明白，她是故意的。
姜昭道：“是不是很难吃？像是在大草原上抱着正在吃草的牛的屁股生啃，简直跟我去那边后吃的第一顿饭一模一样！”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真的有难以想象的耐心，不枉她今天早来半个小时，只为了让洛衍品尝一下这顿难吃到极点的美式烤肉。
只是她也没想到，洛衍听话的像个傻瓜。
洛衍灌下一整杯水，才道：“啃了后还被牛踢了一脚。”
这句话莫名戳中了姜昭的笑点，她笑了半天，要了一个打包盒，将剩下的都倒了进去：“只能便宜我家隔壁的咪咪了。”
姜昭盖上打包盒的盖子，如同打了胜仗的将军，宣布：“撤退！”
最后去的是隔壁一家融合菜馆，姜昭表示自己回来一个多月来了这家餐馆六次，信誓旦旦保证绝对好吃。
点完单，姜昭道：“我昨天都忘记问了，你学的什么专业呀？”
现在金融还是热门行业，他们学校历年的状元，基本都去学金融了。
洛衍道：“数学。”
姜昭笑道：“我也是。”
她巴拉巴拉道：“我跟你讲，我去那边高中直接化身数学天才，我们班同学老找我问题，天呐，你知道最关键的是什么吗？”
洛衍摇头：“是什么？”
姜昭道：“我都能听懂他们说什么！这说明我们学校的英语卷子还是太变态了，以前考四十七真不怪我，卷子不是人做的……”
姜昭个子高，皮肤白，眉眼也是明艳张扬的，沉默的时候，看着便难以接近。
这几年流行一个词，叫高冷，形容她十分合适。
但熟识起来，她就像个话匣子，喋喋不休，眼睛也弯起来，与冷漠、高冷之类的词完全不沾边，看上去还有点傻。
而且她说话真的很有趣，能将一件小事也描述的妙趣横生。
更遑论她的生活是如此精彩，简直要闪闪发光。
于是多数时候，洛衍只是看着她，听着她。
仅仅如此，已经是足够让人开心的事情了。
要走的时候，洛衍叫人买单，才发现姜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过了。
“哦。”姜昭道，“刚才你不是结过了吗？”
第一家的“美式烤肉”是洛衍买的单。
他说：“但是说好是我请你。”
“也是。”姜昭想了想，”我五月末就放假了，那到时候带我去你们学校参观好了，你们那时候还没放暑假吧？”
“我们学校？”
洛衍道，“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那没办法，好奇嘛，谁小时候没想过将来要上清华还是上北大呢？”
姜昭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然而我既没考上清华，也没考上北大。”
又过了会儿，她看了眼时间：“好啦，我要去赶飞机了。”
“嗯。”洛衍点头：“走吧。”
商场楼下有个很小的隔间，装饰的花里胡哨，好像是一间自动拍照室。
姜昭只记得自己上小学的时候似乎很流行拍大头照，连他们那个小县城，也会有小孩上学时候带来一本厚厚的“照片夹”。
上了初中后她就再也没注意过了。
姜昭戳了戳洛衍：“我们去拍个照吧。”
“你不赶时间吗？”洛衍道。
姜昭半拉半拽：“很快的。”
进去小房间里，姜昭才发现，自己狭隘了。
现在的大头贴比自己小时候那种高糊非主流不知道先进了多少倍。
滤镜五花八门，清晰度显著提升，还能拍出来半身照。
姜昭啧啧称奇，一个一个贴图的尝试，看到有趣的模板，非要拉着洛衍试一下。
眼看着时间告急，才依依不舍按下拍照键。
一共四张照片，姜昭从中间撕开，给了洛衍两张：“凭此证件找我请你吃饭。”
洛衍接过来。
照片里，女生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让人很难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而他呢？
站在后面，僵硬的像一段将要枯死的木头，无趣极了。
“姜昭。”
洛衍忽然道：“对不起。”
姜昭愣了一下，明白他在说什么，扯了扯嘴角：“没关系啦，等夏天再见的时候，请我吃饭就好了。”
她伸手勾了勾他的小指，笑道：“这次拉钩。”
夏天吗？
好像也不是很远。
洛衍道：“好，夏天见。”
姜昭用力挥手：“拜拜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