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烛火在沈妙仪的指尖跳跃,将一小撮从茶水中析出的白色粉末映得诡异。
枯蝉,慢性毒药,杀人于无形。
宴会上的栽赃,是想让她身败名裂,一败涂地。眼下的毒药,是想让她悄无声息,病死榻上。
从锣鼓喧天的捧杀,到润物无声的谋害,手段变了,但背后那双怨毒的眼睛,还是那双。
沈妙仪将物证小心收好,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知夏,”她轻声唤道,“派人去趟长公主府,就说我身子不适,想念旧人,让翠儿回来伺候几日。”
翠儿是她的另一个陪嫁丫鬟,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宴会风波后,沈妙仪便寻了个由头将她送回娘家,暂避锋芒。如今,是时候让她回来了。
这盘棋,需要一颗在暗处的棋子。
次日午后,沈妙仪倚在窗边看书,看似随意地对知夏说:“你去我书架第三层,取那本《西域闻异录》来。”
知夏应声去取。
沈妙仪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守在院外的影子听个清楚:“书里有个故事,说一位富商,家财万贯,却被账房用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草慢慢侵蚀,日渐衰弱。直到最后,富商才发现,他最爱的茶里,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继续翻动手中的书卷,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个志怪故事。
而屋檐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消失不见。
萧绝的暗卫效率极高。他们开始秘密排查府内,尤其是沈妙仪院中的人际往来与财务状况。但李姨娘行事谨慎,枯蝉之毒又太过偏门,暗卫查了几天,只觉得有些下人行迹可疑,却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
沈妙仪对此毫不意外,她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这日,新回府的翠儿在院中晾晒衣物,恰好张婆子提着水桶经过。
翠儿像是没看见她,只顾着和春梅闲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春梅姐姐,你听说了吗?王爷对上次宴会的事余怒未消,说要好好整顿一下府里的风气。尤其是那些手脚不干净、来路不明的,怕是一个都跑不掉。”
春梅心领神会,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我听说王爷的暗卫已经查了好几日了,就等着抓个典型,杀鸡儆猴呢!”
“唉,真是的,你说那些人图什么呢?为了几两银子,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值当吗?”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张婆子的耳朵里。她提着水桶的手一抖,桶里的水洒了大半,湿了鞋袜也浑然不觉。
整顿?杀鸡儆猴?
张婆子整日心神不宁,夜里更是噩梦连连,梦见自己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熊熊烈火。
她终于熬不住了,揣着那根扎眼的银簪子,偷偷摸摸地找到了李姨娘。
“姨娘,您得救救我!王爷要清查府邸,我……我害怕!”张婆子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颤。
李姨娘正在修剪新得的一盆兰花,闻言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慢悠悠地剪下一片枯叶:“怕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可……可万一查到我头上……”
李姨娘终于放下花剪,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你拿了银子,就该有死的觉悟。记住,死人,是不会说话的。你要是敢乱说一个字,你那个好赌的儿子,可就不知道会断了手,还是断了腿了。”
这话,是安抚,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张婆子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她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一枚随时可以被丢弃的棋子。
与其被李姨娘灭口,或是被王爷当成典型处死,不如……不如寻一条活路!
当晚,张婆子跪在了暗卫统领的面前,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李姨娘如何用她儿子的赌债威胁她,如何给了她银簪和毒药,又是如何让她每日下毒的。
书房内,烛火通明。
暗卫单膝跪地,将张婆子的供词,连同那根银簪和一包未来得及用完的毒粉,一并呈上。
萧绝坐在案后,面沉如水。他拿起那包粉末,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杏仁味钻入鼻息。
他想起了那日午后,沈妙仪在院中讲的那个关于西域富商的故事。
原来,那不是故事。
那是她递过来的,一把刀。
“王爷,”暗卫低声请示,“是否立刻捉拿李姨娘?”
萧绝修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良久,他吐出两个字。
“严查。”
“把所有相关人等,都给我盯死了。本王倒要看看,这王府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牛鬼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