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份内务的文卷摆在了萧绝的案头。
与往日那些冗长繁琐的陈报不同，沈妙仪送来的东西，永远都清晰得可怕。
一份是关于王府下人冬衣布料的采买方案，另一份是关于库房陈年旧物的整理章程。
前者，她列出了三家布行，从棉料质地、染色工艺到价格，甚至连各家布行与朝中官员的裙带关系都用小字标注得一清二楚，最终推荐的那家，质优价廉，背景干净。
后者，她将积压的旧物分为“可修缮再用”、“可折价变卖”、“可赏赐下人”三类，附上预估的价值与处理后可节省的开支，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萧绝捏着那份薄薄的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这些本是管家最头疼的琐事，到了她手里，竟变成了一道道清晰的算术题。
他放下文卷，破天荒地没有继续批阅公文，而是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淡淡开口。
“她平日里，都在做什么？”
暗卫的身影无声浮现，躬身道：“回王爷，王妃除了处理内务，多数时间都在自己的院中看书。”
“看书？”
“是。不是诗词歌赋，多是些地方志、前朝游记，还有一些……关于农桑水利的古籍。”
萧绝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忽然回想起处置柳侧妃和李姨娘的全过程。从一开始的隐忍，到利用“意见箱”收集人心，再到借着查账不动声色地递出“锦绣布庄”这把刀。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点上，环环相扣，看似是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实则是一场谋定后动的围猎。
他以为她只是聪明，现在看来，这份聪明背后，是远超闺阁女子的眼界与格局。
恰在此时，他手边一份关于江南漕运官员贪墨的密折，正让他头疼。对方手段圆滑，账目做得天衣无缝，难以抓住实质性的把柄。
萧绝的目光，无意中又落回了沈妙仪那份关于库房整理的章程上。
“……将旧物分类，盘活死账……”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
对付一个做假账的高手，最好的办法，或许不是去查他的假账，而是去盘点他那些见不得光的“陈年旧物”。
萧绝的指节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
他想看看，这位王妃的智慧，究竟只局限于内宅，还是能触及到更深的地方。
他唤来王府的总管福安。
“去，跟王妃请教一件事。”萧绝声音平淡，“就说，年底宗人府按例要赏赐一批皇亲国戚家中的得力奴仆，名单送过来了，让王府核对后盖印。其中有几个，是已故废太子一脉的老人，问问王妃，这赏赐，是发还是不发。”
这是一个十足的烫手山芋。
发，有结交东宫旧部之嫌。不发，又显得他这个摄政王刻薄寡恩，不敬宗室。
福总管领命而去，心里直打鼓。这哪是请教，分明是王爷在出题考校王妃。
沈妙仪的院中，她听完福总管的“请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翻着手中的书页。
“福总管在王府当差多少年了？”她忽然问。
福总管一愣，恭敬回道：“回王妃，老奴在王府三十一年了。”
“那便依着三十一年的老规矩办。”沈妙仪的语气不疾不徐，“王府的赏赐，只论功，不论出身。宗人府的名单是凭据，但我们王府发赏，要有自己的章程。将那些人的功绩，比如当差多少年，做过什么体面的事，一一罗列出来，与赏赐的银钱数目一同公示。如此，天下人只看得到王爷的赏罚分明，谁还会去关心他们从前是谁的人？”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福总管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高！实在是高！
这一招，直接把一个政治难题，变成了彰显王爷公正严明的机会！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书房，将沈妙仪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萧绝听完，久久没有言语。
福总管大气不敢出，只听见王爷那沉稳的敲击声，停了。
“知道了，下去吧。”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绝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庭院，望向沈妙仪所住的那个院落方向。
夜色深沉，那里的灯火却依旧明亮。
他本以为自己娶的是一颗有用的棋子，现在才发现，这颗棋子，不仅自己会下棋，甚至……还想摆一盘更大的棋局。
这个女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萧绝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好奇”的深邃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