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金川城东的空地上，四十三个摊位一字排开，卖吃的、卖穿的、卖用的，应有尽有。天还没亮，商户们就来了，支棚子、摆货架、挂招牌，忙得脚不沾地。李掌柜站在入口处指挥，嗓子都喊哑了，让卖豆腐的往左挪一挪，卖布料的往右靠一靠，卖首饰的往中间挤一挤，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安排妥当。
九川美食荟的摊位设在最显眼的位置。萧杨天不亮就起来了，灶台上的火已经点上了，锅里炖着高汤，蒸笼里蒸着金玉满堂。九少主站在旁边帮忙打下手，递碗递勺，被萧杨嫌碍事，让他去前面招呼客人，他不肯去。萧杨看了他一眼：“你去等着，人来了你不在，谁招呼？”九少主被噎了一下，乖乖去了前面。
元英来得很早。穿着一件黛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从第一个摊位走到最后一个摊位，挨个检查。走到九川美食荟摊位前，萧杨正在切豆腐，刀起刀落，一片一片薄得透光，她看了一会儿，没出声，走到九少主面前把名单递给他：“这是今天的流程，你看看。”
九少主接过名单翻了翻，看见上面写着——“巳时，开幕致辞；午时，美食品鉴；未时，手工艺展示；申时，颁奖仪式。”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说了一句：“元英姐，你忙了一早上了，坐下来喝杯茶？”
元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了。你盯着点，别出岔子。”说完转身走了。九少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只小鹿又开始撞了，撞得他心口疼，捂着胸口站了好一会儿，伙计叫他都没听见。
巳时，开幕致辞。元英站在入口处，手里没有稿子，看着围过来的商户和客人，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金川女子商会市集，第二届，今天开市。欢迎大家。今年摊位比去年多了十几个，商户来自各川，吃的穿的用的都有。希望大家买得开心，卖得也开心。”说完转身走了。商户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愣了片刻才鼓掌。
九少主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想起在新川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她从来不废话，她的废话都藏在心里，谁都不给看。
午时，美食品鉴开始。九川美食荟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金玉满堂一锅一锅地蒸，一上桌就抢光了。萧杨站在灶台后面，额头上全是汗，锅铲翻飞。九少主在旁边帮忙递碗，手忙脚乱。有个客人说“再来一碗”，九少主说“没了”，客人说“再蒸一锅”，九少主说“萧大厨忙不过来”，客人看了一眼萧杨，又看了一眼九少主，没再坚持走了。
元英站在摊位旁边看着九少主忙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李薇抱着小团子走过来，小团子闻着香味伸手往摊位方向够，李薇笑他嘴馋。元英从灶台上端了一碗金玉满堂递过来，李薇接过去吹了吹，舀了一勺喂给小团子，小团子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伸手还要。李薇又喂了一勺，他还要。元英看着小团子吃东西的样子，想起他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小一团，如今已经会走会吃会叫人了，时间过的真快。
“元英，你也该成家了。”李薇忽然说。
元英看着别处，端着的那碗茶没喝，风吹过来，衣角飘了飘，不说好也不说不好。李薇看着她的侧脸，没有再问。
下午，手工艺展示。节气姑娘们和新川商户们在摊位上展示自己的手艺。白露在酿酒，面前摆着几坛桂花酒，客人可以免费品尝，尝了一杯又一杯，她问“客官您买不买”，那人说再尝尝，又尝了一杯，还是没买。霜降在旁边卖布料，把布匹一匹一匹展开给客人看，藕荷色、鹅黄色、靛蓝色，客人摸来摸去，不买。霜降急了说“这布是新川来的，宫里用的都是这个”，客人一听买了。
谷雨在绣花，面前摆着几块帕子，上面绣着兰花、梅花、竹子，针脚细密，花样别致。有个年轻姑娘看了好一会儿，问她多少钱，她小声说“二十文”，姑娘二话不说就买了。谷雨接过来攥着那二十文钱，手都在抖。立春的点心卖得最快，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不到一个时辰就卖光了，她坐在摊子后面开始算账，算来算去算了好几遍。
长乐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百福跟在后面，一人一狗在摊位之间钻来钻去，跑了一下午也不嫌累。小团子被李薇抱着，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东张西望，眼睛不够用了。太后让人从新川带来的窗花，红红的，喜鹊登梅，长乐踩着小凳子踮着脚尖贴，贴歪了，玉盏扶正了，她下来看看满意了。
颁奖仪式在申时。元英站在台上，宣布了三个奖项——最受欢迎摊位、最具创意摊位、最佳服务摊位。九川美食荟拿了最受欢迎摊位，萧杨正在后厨忙，九少主上台领的奖，手里捧着那块木牌匾，笑得合不拢嘴。元英看着他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下面，最具创意摊位——节气姑娘手工坊。”白露和霜降互相看了看，不敢相信，一起上台领奖。白露捧着牌匾，眼眶红了，霜降攥着牌匾指节泛白，站在台上说不出话，张了好几次嘴也吐不出一个字，最后说了“谢谢大家”就走了。
“最佳服务摊位——郝记胭脂金川分号。”李掌柜上台领奖，接过牌匾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说了几句场面话。元英站在旁边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风吹过来裙角飘了飘，这一年多的辛苦没有白费，市集办起来了，商户来了，客人也来了，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颁奖结束，李薇抱着小团子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元英，恭喜你。”小团子伸手往元英够，元英把他接过去抱在怀里，小团子伸手抓她的耳朵，她躲了一下，没躲开，耳朵被抓住了，李薇赶紧把小团子的手掰开，元英的耳朵已经红了一片。
“走吧，回去吃饭。”李薇笑着说。元英抱着小团子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暮色里。萧杨在后厨忙完了最后一锅金玉满堂，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灶台上那碗特意留的金玉满堂，拿食盒装好，准备带回去给郝葭。九少主从外面进来，手里还捧着那块牌匾，笑得像个孩子。
“萧杨，咱们拿奖了！”
萧杨看了一眼那块牌匾，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了出去。九少主跟在后面，捧着牌匾跟个宝贝似的，伙计想帮他拿他不让。上了马车，把牌匾放在身边，摸了摸上面刻的字——“最受欢迎摊位”，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下去。
马车走过长街，天黑透了，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外面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九少主看着那些灯火，忽然开口：“萧杨，你说元英姐今天是不是很高兴？”
萧杨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没有回答。九少主也不需要他回答，自言自语说“她今天笑了好几次”，萧杨还是没说话，九少主也不说了，抱着那块牌匾闭上了眼睛。马车颠簸了一下，牌匾差点滑下去，他赶紧抱住，抱在怀里不撒手。牌匾上刻着四个字——“最受欢迎”，他摸着那四个字，心里想着一个人。
城北宅子里，尹嵩一个人坐在枣树桩旁边。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了一地清辉。菜地里的菠菜在月光下绿得发亮，黄瓜和西红柿还没出，再等等。
老周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茶放在他手边。
“少主，金川的市集今天开了。”
尹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老周站在他身后，陪着。
风吹过来，菜地里的叶子沙沙响。尹嵩看着那些菠菜，还有刚翻好的菜地，过几天黄瓜就能种了，西红柿也能种了，豆角也能种了。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进了屋。
风吹过来，枣树桩孤零零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