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离开金川的时候，天还没亮。九少主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城门在晨雾中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萧杨坐在对面，抱着那个食盒，金玉满堂凉了，但还温着，他把食盒抱得紧紧的，像是在抱什么贵重的东西。
“萧杨，你说元英姐这会儿在干嘛？”九少主忽然问。
萧杨没接话。九少主自己想了想：“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在处理市集的事，她那个人闲不住。”萧杨还是没接话。九少主叹了口气，不说了，把牌匾放在身边，用手指摸着上面刻的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最受欢迎摊位”几个字，他专门请金川最好的刻字师傅刻的，萧杨不知道，元英也不知道。他就想，等这块匾挂在新川九川美食荟的大堂里，每个人进来都能看见。然后每个人都会问“谁得的”，他就说“萧杨”。萧杨就会红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想着想着，笑了。
马车颠簸了一下，牌匾差点滑下去，他赶紧抱住，抱在怀里不撒手。萧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食盒换了个姿势抱着。
新川城里，郝葭的铺子刚开门。她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长乐蹲在门槛上，手里抱着兔子布偶，也往门口看。百福蹲在长乐旁边，也往门口看。一人一狗一小孩，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街口。王婶来买胭脂，看见这阵仗愣了一下，问郝葭“你们看什么呢”，郝葭说是萧杨今天回来，王婶笑了。
马车到新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九少主先下的车，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萧杨提着食盒跟在后面，径直往郝葭铺子的方向走。九少主喊他“萧杨你先别走，把匾拿进去”，萧杨像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九少主摇了摇头，自己抱着那块匾进了酒楼。
铺子门口，长乐第一个看见了萧杨。她从门槛上跳起来，冲过去抱住他的腿，喊“萧叔叔——”。声音又脆又亮，半条街都听见了。萧杨弯腰把她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问“你给我带什么了”，萧杨把食盒举了举，她问“是不是金玉满堂”，萧杨说是，她高兴得直拍手。
郝葭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萧杨抱着长乐走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了。萧杨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金玉满堂在里面，凉了，但豆腐还是白嫩嫩的，南瓜汤还是金灿灿的。郝葭低头看着那碗金玉满堂，问了一句：“带回来给我吃的？”萧杨点了点头。郝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凉了”。萧杨说“热热再吃”，郝葭没回，又舀了一勺，又放进嘴里。长乐从萧杨怀里滑下来，踮着脚尖也看那碗，郝葭舀了一勺喂给她，她嚼了嚼含混不清地说“好吃”。百福也凑过来，郝葭没喂它，它蹲在脚边等掉下来的渣。
新川宫里，李薇也回来了。带了好几箱金川特产，有布料、茶叶、胭脂，还有几坛桂花酒。太后看着她大包小包地搬进来，笑了，说“你是去逛市集还是去搬家”。李薇笑说“都有”，从箱子里拿出一匹藕荷色的布料递给太后，“元英让带给您的”。接过去摸了摸，又软又滑，颜色也好看。纯太妃也在，拿了一匹鹅黄色的，川太妃不在，她的那份让漱玉郡主带回去了。
御书房里，尹峥正在批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说川夫人回来了，苏慎看着川主，川主头也没抬，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苏慎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李薇推门进来了，尹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到书案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他面前：“元英让带给你的，金川特产。”
尹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盒茶叶。他闻了闻，茶香清新，是今年的新茶。“元英说，你喜欢喝茶，这盒是金川最好的明前茶，她专门给你留的。”李薇说完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尹峥把茶叶收好，放在抽屉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嘴角弯了一下。
城北宅子里，天快黑了。老周在厨房里做饭，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蒸了馒头，白面馒头，热腾腾的。尹嵩蹲在菜地里，看那些菠菜。菠菜又长高了一些，叶子嫩嫩的，绿绿的。他伸出手，摸了摸菠菜叶子，叶子凉丝丝的，薄薄的。黄瓜和西红柿还没出，再等等。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了屋。
老周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尹嵩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老周坐在他对面，也端起碗喝粥。窗外的天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
“老周。”
“在。”
“明天把黄瓜种了。”
“不是说再等等吗？”
“不等了。天暖了，能种了。”
老周应了。尹嵩低下头，继续喝粥。窗外的月光照在菜地上，菠菜绿得发亮。黄瓜种子在屋里桌上，明天就能入土了。
九少主府，九少主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牌匾靠在墙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匾抱起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又抱起来挂在墙上。挂歪了，取下来重新挂，还歪，又取下来再挂。折腾了好几遍，终于挂正了，退后几看了看，满意了。
他坐下来，面前摊着信纸，拿起笔。信是写给元英的，写了好几遍都不满意，不是嫌字不好看，是嫌话太多。他想写的其实只有一句——“元英姐，匾挂好了。”写了划掉，划了又写，又划掉。他把笔放下一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牌匾。
“九川美食荟·最受欢迎摊位”几个字，在灯下闪闪发亮。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元英姐。”他低声说了一句。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不知道她听见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