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川的市集办完之后，元英病了。
不是大病，是累的。连着忙了好几个月，从筹备到收尾，每一件事都要她拍板。商户闹矛盾她要调解，摊位不够用了她要加，天气不好了她要改方案，下雨了要搭棚子，棚子搭好了雨停了。李掌柜劝她歇几天，她说不用，歇不下来。结果市集收工那天晚上，她回到书房坐下，想喝杯茶，手伸出去，没够到茶盏就眼前一黑，趴在了桌上。侍女进来的时候吓了一跳，赶紧把她扶到床上，又去请大夫。
大夫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再熬夜，不能再不吃饭。侍女一一记下，熬了药端过来，元英喝了。药很苦，她没有皱眉头。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帐顶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起九少主上次站在马车旁边，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那个字憋了那么久，她都知道，只是不想替他捅破。有些事，得男人自己开口。
窗外下起了雨，春雨，细细密密的，打在屋檐上沙沙作响。
九少主不知道元英病了。他坐在九川美食荟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拨了一会儿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那封信——写给元英的，还没寄出去，信上只有一行字：“元英姐，匾挂好了。”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回抽屉。伙计端茶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凉了，他也没让人换。他趴在柜台上看着门口，帘子掀开进来的是客人，不是元英。
“九少主，您最近老往门口看，看谁呢？”伙计忍不住问。
九少主坐直了身子：“没看谁。算你的账。”
伙计不敢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算账。九少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东墙一直延伸到西墙，他看着那道裂缝忽然站起来。
“我出去一趟。”
伙计还没来得及应，他已经走出了门，朝着城北的方向去了。
城北宅子里，尹嵩正在菜地里种黄瓜。老周挖坑，他放种子，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坑放两三粒，盖上土，浇点水。一排种完了，再种一排。黄瓜种子小小的，褐色的，躺在手心里像一粒粒药丸。尹嵩把种子放进坑里，用土盖上，轻轻拍了拍。
“少主，这黄瓜什么时候能出？”老周问。
“快了。天暖了，三四天就能冒芽。”
老周应了，继续挖坑。尹嵩放种子，盖土，浇水，动作不紧不慢。
门口传来敲门声。老周去开门，九少主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老周愣了一下，九少主已经走了进来。尹嵩蹲在菜地里，抬起头看见九少主，没站起来。
“九弟，你怎么来了？”
九少主走过去，在菜地边上蹲下来，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黄瓜坑：“二哥，我来看看你。”
尹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种黄瓜。九少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萧杨做的桂花糕，给你尝尝。”尹嵩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桂花糕，上面撒着干桂花。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甜了。”九少主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九少主不吃甜的，但二哥说甜了就尝一块，确实甜。“萧杨做给郝葭吃的，郝葭爱吃甜的。顺手多做了几块，让我带来。”尹嵩又咬了一口没说话。
九少主蹲在菜地边上，看着二哥把黄瓜种子一粒一粒放进坑里，用土盖上，轻轻拍了拍。动作很慢，很认真。
“二哥，你种的菜好吃吗？”
尹嵩的手停了一下：“菠菜还行。别的还没吃上。”
九少主点了点头，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个种菜一个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但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新川宫里，太后正给宁和郡主喂粥。宁和郡主不爱吃粥，把头扭来扭去，太后追着她的嘴喂，她一扭头，粥喂到了鼻子上。太后笑了，拿帕子给她擦，她伸手抓太后的帕子。纯太妃坐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姐姐，我来喂吧。”
太后把碗递过去，纯太妃接过去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宁和郡主嘴边。宁和郡主看了看她，张嘴吃了。纯太妃又舀了一勺，又吃了。太后在旁边看着，心里酸酸的，这孩子平时除了自己谁喂都不吃，今天竟然让纯太妃喂了，还吃了好几口。
“她喜欢你。”太后说。
纯太妃看着宁和郡主，宁和郡主冲她笑了，露出粉色的牙床。纯太妃的眼眶红了，把碗放在桌上，把宁和郡主抱起来搂在怀里。太后看着她们，风吹过来窗棂响了一声。
郝葭铺子里，萧杨今天没去九川美食荟，在后院帮郝葭整理货架。胭脂一盒一盒摆上去，按颜色排列，红的在一起，粉的在一起，橘的在一起。长乐在旁边帮忙，把一盒红色的胭脂放在了粉色的那一排。郝葭拿起来放回红色的那一排，长乐又拿起来放在粉色的那排，郝葭又放回去，长乐咯咯笑了。
萧杨站在旁边看着母女俩，嘴角弯了一下。
“萧杨，你明天还去金川吗？”郝葭忽然问。
“不去。九少主去。”
郝葭把一盒胭脂放在架子上，回过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他去干嘛？”萧杨没回答，郝葭也没再问，低下头继续整理货架。
傍晚，九少主从城北回来，直接回了九川美食荟。坐在柜台后面，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确实甜。他把剩下的包好放回袖子里，拿起笔，铺开信纸。这次没犹豫，写了一行字——“元英姐，匾挂好了。你什么时候来新川看看？”
写完了，看了看没划掉，折好塞进信封，叫来伙计让送出去。伙计接过信跑了，九少主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心跳得比马蹄还急。
窗外的天快黑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尹峥批完了折子，靠在椅背上，苏慎从外面进来。
“川主，九少主今天去城北了，带了一壶酒，萧杨做的桂花糕。”
尹峥沉默了一下：“二哥怎么样？”
“苏慎没进去。但出来的时候九少主说，二少主在种黄瓜，菠菜长得不错，人瘦了，精神还好。”
尹峥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洒在御花园的石板路上，明天或许该让人去城北看看，缺不缺东西。他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走回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