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天色还没亮透,九川美食荟门口就聚满了人。三少主天没亮就到了,节气姑娘们被他一个个叫起来,白露顶着俩黑眼圈不停地打哈欠,霜降更惨,刚出门一脚踩进水坑里,半条腿湿透了。白露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嘴唇却已经冻得发紫。霜降狠狠瞪了三少主一眼——要这么早来,都是三少主的主意,三少主假装没看见,摇着折扇站在最前面,伸长脖子往街口张望。
五少主随后也到了,带着上官婧。五少主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上官婧跟在他后面,难得的安静,目光一直落在九川美食荟门口那些忙进忙出的伙计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五少主九川美食荟今天不做生意吗,五少主说今天包场给自己弟弟办喜事。
七少主和阮思思也来了,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离人群远远的。七少主不爱凑热闹,今天必须来,就站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尽量不挡着别人。阮思思跟在他旁边,一起安静着,手里还捧了一盆兰花,是他们给九少主的新婚贺礼,她不知道该放哪儿,就一直捧在手里捧着。
萧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锅里的菜一锅一锅出,赵师傅和钱师傅一人掌一口锅,蒸笼摞得跟城墙一样高。萧杨一个人盯着三口锅,左手炒菜右手尝汤,围裙上全是油点子,额头上全是汗。赵师傅忍不住问他今天是不是要把九川美食荟一年的菜全做了,萧杨说人多菜不够,手底下的菜铲翻得更快了。赵师傅不敢再问,低下头继续炖他的羊肉。
郝葭带着长乐也来了,在角落里找了张桌子坐下来,长乐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怀里抱着兔子布偶,百福蹲在她脚边,尾巴一下一下摇着,也难得的安静。郝葭看着这满屋子的人,红绸、红烛、红双喜,到处都是红色的,她忽然笑了笑。
城北宅子里,尹嵩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他穿着那件靛蓝色的长衫,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腰间的玉佩擦了又擦。他看了自己很久,镜子里的脸瘦削,颧骨凸出来,眼窝还是陷的。那是他养了一年还没养回来的肉。他把领口又整了整,不皱了,这才转过身。
“老周,走了。”
老周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那里面是贺礼,二少主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那对玉佩,用布包了好几层。老周跟在后面还顺手拿了件厚棉袄,怕少主回来的时候天冷。
马车在九川美食荟门口停下来,尹嵩下了车站在门口,看着那块熟悉又陌生、红绸缠绕的匾额,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满屋子的人忽然全安静了。
三少主手里的折扇停了,五少主端着的酒杯搁下了,七少主从角落里站直了身子。节气姑娘们也停下动作,白露手里的茶壶歪了,水洒了一桌子,霜降的眼眶红了,谷雨低下头。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人——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玉佩,瘦削的脸,被幽禁了那么久的那张脸,今日踏出了那扇轻易不打开的门,来这里喝他亲弟弟的喜酒。三少主折扇一合,大步走过去,在尹嵩面前站定,拍了拍他的胳膊,什么话都没说。五少主也走过来,站在三少主旁边,叫了一声二哥,声音闷闷的。七少主从角落里走出来,站在最后面,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但他的眼睛红了。
尹嵩看着这几个弟弟,曾经都不怎么亲近,如今站在一起倒像是一家人了。他点了点头应了那声二哥,三少主拉着他往里走按在一张桌子前。那桌子离主位不远——不显眼,但能看清一切。
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都在抖。长乐捂着耳朵蹲在桌子底下,百福也钻进去陪她,一人一狗,耳朵都捂得紧紧的。花轿到了,九少主穿着大红喜袍站在门口,手里牵着红绸,红绸另一头,元英盖着红盖头走了出来。风吹过来,红盖头轻轻飘了一下,露出她下巴尖尖的弧线。九少主的手在抖,红绸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元英握住红绸的那一端没有动,但她微微用力扯了一下,像是在说“别怕”。九少主深吸一口气,牵着红绸走进了大堂。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声音在大堂里回荡。九少主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元英也弯下腰,两个人的红盖头碰在一起,又轻轻弹开了。
“送入洞房——”
满堂喝彩,鞭炮又响了。九少主牵着元英走了,背影消失在后院的月亮门里。尹峥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忽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辣的,他没有皱眉。三少主转过头看着他,他面无表情,三少主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陪他一口干了。
后厨里,萧杨终于可以歇一口气了。菜都上齐了,赵师傅和钱师傅还在灶台前忙收尾,他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洗了手,擦了脸,整理了一下衣裳,从后门绕了出去。郝葭还坐在角落里,长乐趴在她腿上已经睡着了,百福蜷在她脚边打盹。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转过头看着他,问他忙完了,他说忙完了。两个人不说话了,长乐在梦里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萧杨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郝葭看着他的动作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那杯茶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是凉的。黄昏时分,宾客散了,九川美食荟大堂渐渐空了。三少主被董海棠扶着走了,嘴上还嘟囔着“我没醉”来来回回说了七八遍。五少主牵着上官婧的手走在最后面,上官婧难得没有甩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靠在一起。七少主和阮思思早就走了,他们不爱凑热闹,能撑到散席已是用尽了力气。
大堂里只剩下尹嵩一个人坐在角落。他没有走。老周站在门口等着,不敢催。尹嵩端起酒杯把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他没有等三少主来扶他——自己走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最受欢迎摊位”,阳光照在上面,字迹闪闪发亮,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出去。
马车往城北的方向慢慢走。暮色四合,尹嵩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新川城。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几个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讲着前朝的旧事。一切都跟他离开时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老周坐在旁边不敢出声,马车颠簸了一下,包袱里的那对玉佩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响。
城北宅子里,黄瓜藤缠在竹架上,小黄花已经谢了,手指粗的小黄瓜挂在藤上,嫩绿的,毛茸茸的。夕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在菜地上,把黄瓜叶子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叶子摇摇晃晃的,好像在欢迎什么人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