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九少主就醒了。不是睡醒了，是兴奋。他睁开眼盯着帐顶，红色的帐幔上绣着鸳鸯戏水，烛光映得那对鸳鸯像是活的，在波光里游动。他转过头看着旁边的人——元英还睡着，侧着身，睫毛长长的，呼吸轻轻的。他不敢动，怕吵醒她，就那么侧躺着看着她的脸，从眉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唇，从嘴唇看到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玉耳环——她昨晚没摘，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的。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对耳环，玉温润，微凉。
元英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没睁眼。九少主赶紧把手缩回去，屏住呼吸装睡。元英也没有动，但他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很小声，但他听见了。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红得像那床鸳鸯被面，整个人从头到脚烧起来。
“你笑什么？”九少主闷闷地问。
“没笑。”元英说。
“你笑了。”
“没有。”
九少主翻过身仰面躺着，看着帐顶那对鸳鸯。鸳鸯还在游，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笑了。元英问他笑什么，他说没笑。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躺着，谁也不看谁，但嘴角都是弯的。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照在窗棂上，透进来橘红色的光落在床前，落在那对并排摆放的绣花鞋和黑靴上。
九川美食荟后厨，萧杨比平时来得更早了。赵师傅和钱师傅到的时候，他已经切了一排豆腐。赵师傅看着那一排薄得能透光的豆腐片，问他今天又不营业，起这么早干嘛，萧杨说睡不着。钱师傅扯了扯赵师傅，两人对视一眼——萧大厨这是在替九少主高兴呢，还是替自己着急？谁都不敢问，各自系上围裙默默开工。萧杨把切好的豆腐码进碗里浇上南瓜汤放进蒸锅，蒸笼冒起白雾模糊了他的脸。他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些翻滚的热气，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忽然想起昨天郝葭坐在角落里喝茶的样子，她喝着凉茶没什么表情，但手腕上那对银镯子在袖口若隐若现，细细的，亮亮的。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面粉。他转过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对银镯子，跟郝葭戴的那对是一对。他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敢送。
郝葭铺子今天开了门。长乐趴在柜台上写字，写“萧”字，写了好几版都不满意，写得萧叔叔不像萧叔叔，倒像一堆乱草。萧杨提着食盒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自己那堆乱草生气，听见萧杨的声音就嚷嚷“萧叔叔你看我写的字”。萧杨走过去看了一眼，夸她写得好。长乐不信，但嘴角翘起来了。萧杨把食盒放在柜台上，郝葭从后院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看见食盒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碗金玉满堂——豆腐切成菊花的样子，南瓜汤金灿灿的，枸杞红艳艳的。她看了那碗豆腐，又看了萧杨一眼。
“萧杨，你今天不用去九川美食荟？”
“不用。九少主新婚，歇业三天。”
郝葭低下头，舀了一勺豆腐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她忽然说了一句“萧杨，我们也成亲吧”。萧杨正看着长乐写字，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连忙接住了，长乐在上面写出了一个“郝”字，歪歪扭扭的，硬是写成了。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放在柜台上。郝葭接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她看着那对镯子看了很久，伸出手让他给她戴上。镯子大小刚好，在他手心里握久了还带着温热。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大一小，一白一黑。长乐趴在柜台上看着他们笑了，笑完又低头继续写字去了。
城北宅子里，尹嵩蹲在菜地边上看黄瓜。一夜之间，那些小黄瓜又长了不少，有的已经有拇指粗了，嫩绿的，毛茸茸的，顶上的小黄花还没落，在晨风里轻轻摇晃。他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根，刺刺的，涩涩的。蹲了许久，站起来，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新川城那边现在正热闹，九弟新婚，元英郡主变成了九弟妹。他没见过元英几面，但知道她是个好女子——她配得上九弟。他转过身走回屋。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稠稠的。他盛了两碗，端到桌上。老周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还带着露水。他擦了擦手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老周。”
“在。”
“黄瓜再过几天就能摘了。”
老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那片黄瓜藤确实绿得喜人。他问摘了怎么吃，尹嵩想了想，“凉拌。拍碎了拌蒜泥。”老周应了一声。两个人对坐着喝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粥碗里。
宫里，李薇正抱着小团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小团子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衣裳，手里抓着一只布老虎啃得口水直流。长乐蹲在旁边用手指逗弄他的脸，他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指头，她尖叫一声又笑了。
“义母，弟弟咬我！”
李薇把长乐的手从小团子嘴里解救出来，笑着说“谁让你逗他”。长乐不服气，又伸出手指去试探，小团子横了一眼过来，这回没咬，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长乐没抽开，用一根手指牵着他慢慢往前走。小团子摇摇晃晃地跟在她后面，一步一颤，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太后也抱着宁和郡主在御花园里散步。宁和郡主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衣裳，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嘴里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太后用手指戳了戳她的小脸蛋，她笑了，笑得很甜。纯太妃走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宁和郡主的笑脸，自己也笑了。
“姐姐，九少主成亲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纯太妃忽然问。
太后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御书房的方向。
“老七还没动静呢。”
纯太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七少主正从御书房里出来，低着头走路，目不斜视。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接话。
金川女子商会偏院，元英的侍女正在收拾东西。元英要搬去新川了，这边的行李该打包的打包，该送人的送人。李掌柜站在院子里指挥着人搬箱子，看着那间空出来的书房，心里头空落落的，转过身继续指挥人干活了。
御书房里，尹峥正在批折子。苏慎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金川主送来的。尹峥接过去拆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元英就交给你们了。对她不好，孤饶不了你们。”尹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放了好几封信了，他有时候会翻出来看一看。
九少主和元英在第三天回了门。九川美食荟歇业三天，第四天重新开门。门口又排起了长队，金玉满堂的招牌菜供不应求。萧杨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赵师傅和钱师傅也跟着忙。
九少主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元英坐在他旁边喝茶。客人进来先看见元英，愣了一下才去点菜。九少主拨着算盘低声问她“你坐这儿，客人都不看菜了”，元英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那你是想让我坐里面”。九少主赶紧摇头说不不不，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结果拨错了，又重新来了一遍。
城北宅子里，尹嵩在黄瓜架前蹲了一整个下午。黄瓜又大了一圈，有的已经可以摘了。他没摘，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些藤蔓缠在竹架上缠得紧紧的，风也吹不开。老周端着一碗茶出来放在他手边。
“少主，天快黑了，进屋吧。”
尹嵩没动，端茶喝了一口。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映在菜地上，把那些黄瓜染成了金红色。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屋。
灶台上炖着粥，小米的。他盛了两碗，两个人坐下来慢慢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