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甩右手的装卸工
雨还没停，码头北边的排水沟又满了，水漫过路面，把杂货铺门口那截台阶淹了一半。陈默推门进去时，门框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是被潮气泡过。
老周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架，听见铃铛响，没抬头，说：“后门没锁，你从后门进来。”
陈默没走后门。他把门带上，走到柜台前，把那半张装卸记录摊在台面上。纸角被雨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用手掌压平，指着签名处说：“六月三日，赵海生没有出海，他在码头搬货。”
老周这才直起身来，隔着柜台看了一眼那张纸。他伸手把纸拉近了些，眯着眼看了几秒，说：“你确定？”
“阿澈认得他甩右手的习惯。”陈默说，“他亲眼看到赵海生在七号泊位搬货，穿着码头工人的衣服，戴帽子，但走路时甩右手的动作改不了。”
老周没接话。他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指腹在断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说：“赵海生右手有旧伤，他甩手是因为抓不紧东西。”
陈默看着他：“你认识赵海生？”
老周把纸推回陈默面前，转身去柜台后面拿了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转。他说：“我当年办案时，赵海生是我的线人。他右手被刀砍过，后来一直使不上力，搬货时只能用左手托底，右手搭在上面，走两步就要甩一下，不然会发麻。”
“他是你放走的那个线人？”
老周的手指在烟上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烟嘴，过了几秒才说：“他是我放走的那个线人。”
“你放走他，是因为他帮你查到了走私案的证据？”
“他帮我查到了证据，但他也拿了那批货里的钱。”老周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放他走，是拿那笔钱换我女儿的医药费。”
陈默没说话。柜台上的台灯亮着，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晕在桌面上照出一个椭圆。他站在椭圆边缘，影子被拉得斜长。
“你女儿生病了？”
老周把烟放回盒子里，没点。他伸手把柜台上一只倒扣的搪瓷杯翻过来，杯底有一圈水痕，干了一半。他说：“她十年前病死了，钱没救回她，赵海生也失踪了。”
“赵海生没失踪，他还在码头。”陈默说。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灯影里，老周的脸被照出几道深纹，眼角的皮肤耷拉着，像是很久没睡好。他说：“如果赵海生还在码头，那六月三日出海的人是谁？”
“出海的人用的是赵海生的身份，但人不是赵海生，是秦副署长的人。”陈默说，“阿澈看到的那批货，黑布底下露出来的是白色泡沫箱，比冷冻箱小，半米长。六月三日码头没有冷冻箱进港的记录，但那份伪造的装卸记录上填的是冷冻箱，十二箱，签名是半个‘秦’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搪瓷杯放回原处，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说：“秦副署长为什么要伪造赵海生出海的记录？”
“因为赵海生手里有那份名单。”陈默说，“秦副署长要让他消失，又不能让警方查到。”
老周的手在柜台边缘搭着，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踩着积水走过，鞋底碾着碎石子，声音由远及近，又从门口过去了，没有停。
老周等那串脚步走远，才开口：“赵海生手里那份名单，你见过？”
“没有。”陈默说，“但我知道名单上有林岚的名字。”
老周的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一下，又停住。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说：“赵海生当年帮我查走私案的时候，也提过一份名单。他说名单上的人都在码头，但不在同一个部门，彼此不认识，只有一个人能联系到他们。”
“秦副署长。”
老周没点头，也没摇头。他伸手把那半张装卸记录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纸面发黄，水渍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纹路。他说：“这半张纸上的签名，断口太齐了，不是撕的，是刀割的。”
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断口确实跟普通的撕裂不一样，边缘平滑，没有毛刺。他说：“阿澈说这半张是被秦副署长的人抢走的，剩下半张被撕掉了。”
“不是撕的，是割的。”老周把纸放下，“割的人不想让断口留下指纹，也不想让纸的纤维被拉扯变形。干这种事的人，手法很熟。”
“秦副署长的人里有这种手法的？”
“有。”老周说，“他手下有个叫马三的，以前在码头做过打包工，后来跟了秦副署长。马三割东西从来不用剪刀，都是随身带一把裁纸刀，割完的边比机器切的还齐。”
陈默把纸折好，重新塞进防水袋里。他看了一眼门口，雨声比刚才大了些，屋檐上的水连成线，砸在台阶上，溅起的水花漫过门槛，在水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他说：“马三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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