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凌云离开青溪镇后,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影子从脚下一点点拉长。路两边的农田变成了荒地,荒地变成了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像一个人。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凝丹境的体力,走一天也不觉得累。但他还是习惯在天黑之前找个地方落脚。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让自己保持一种“人”的节奏——白天走路,晚上睡觉,饿了吃饭,困了闭眼。他不想变成一个只知道赶路的行尸走肉。
天黑之前,他看到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更像是一片废墟。十几间土屋,大半已经塌了,屋顶的茅草烂得不成样子,墙上爬满了藤蔓。村口没有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一条土路从村子中间穿过,路面上长满了草,像是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叶凌云站在村口,犹豫了一下。
“进去吗?”剑灵问。
“进去。天快黑了,前面不知道还有没有村子。”
他沿着那条草路走进去。两边的屋子黑洞洞的,门窗都没了,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风吹过,破门板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叹气。地上散落着一些破陶罐、烂木桶,还有一只倒扣的铁锅,锅底已经锈穿了。
村子不大,走到底,最后一座屋子还勉强完整。墙没塌,屋顶的茅草虽然黑了,但还盖着。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门神画,门神的脸上红漆还在,但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叶凌云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地上有厚厚的灰。一张八仙桌,两条长凳,靠墙有一个神龛,龛里的神像已经没了,只剩一个空空的底座。灶台在角落里,灶膛里还有烧过的柴灰,灰是冷的。
“有人住过。”叶凌云说。
“以前有人。”剑灵说,“现在没了。”
叶凌云放下布包,把灭世剑靠在桌腿上,在长凳上坐下来。他从布包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干粮硬,嚼起来费劲,但顶饿。
吃到一半,他听到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人声。有人在唱歌,调子不成调,词也含混,像是喝醉了酒。声音越来越近,从村口那边传过来。
叶凌云放下干粮,右手按在剑柄上。
脚步声到了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酒壶,摇摇晃晃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他看到叶凌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难看。
“哟,有人。”他晃着酒壶走进来,在叶凌云对面坐下,“借个座,不介意吧?”
叶凌云没说话,也没动。
男人也不在意,把酒壶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花生米,打开,倒在桌上,用手拈着吃。他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嚼得咯嘣响。
“你从哪来?”他问。
“西边。”
“往哪去?”
“东边。”
男人点了点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忽然叹了口气。
“东边好啊。”他说,“东边有山,有河,有活路。不像这儿,什么都没有。”
叶凌云看着他,没接话。
男人又灌了一口酒,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哭了。
“你知道这村子叫什么吗?”他问。
叶凌云摇头。
“叫石头村。”男人说,“以前有几十户人家,后来都走了。种地种不出粮食,打猎打不到猎物,连水井都干了。一家一家地搬,搬到最后,就剩我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笑了,笑得很苦。
“我为什么不走?我走了,这村子就真的没人了。我爹我娘埋在后山上,我走了,谁给他们烧纸上香?”
叶凌云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住这儿?”
“一个人。”男人说,“住了三年了。白天去镇上给人扛活,晚上回来。有时候喝点酒,就不觉得怕了。”
“怕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端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去。
“你今晚住这儿吧,不用给钱。”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叶凌云一眼,“年轻人,早点走。这地方,没什么好待的。”
他走了。脚步声在村子的石板路上吧嗒吧嗒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叶凌云坐在长凳上,看着桌上那半包花生米和那只空酒壶。男人走的时候,忘了带走。
“你信他的话?”剑灵问。
“信不信不重要。”叶凌云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也可能不是。但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
他把花生米拢了拢,推到一边,在桌上趴下来,闭上眼睛。
夜里,他听到外面有风吹过破门板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处有夜鸟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互相找。他没有睁眼,也没有动。
这一夜,他睡得不踏实。梦里有个声音在喊他,喊的是他小时候的名字。他记不清那个名字了,但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枕着那包花生米,脸上印着花生米的纹路。他把花生米装进布包里,拿起灭世剑,走出屋子。
清晨的村子很安静。阳光照在断壁残垣上,把那些倒塌的墙壁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一个老人弯着腰在田里拔草,看不清脸,只有草帽在阳光下晃来晃去。
叶凌云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说的——“我走了,这村子就真的没人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