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到底忍住了。
抿唇笑了笑,行了个礼:「谢谢姐姐。」
苏仪柔不去看我的脸,抓起笔继续写字,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忽然问。
「萧王下个月就到汴京了,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二月初三,萧王裴怀瑾入京述职。
那日天朗气清,汴京的主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混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朝街口张望。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玄甲骑兵鱼贯而出,当先一匹高大的黑马上,端坐着一个身披玄色大氅的青年男子。
他生得极高,身量颀长却并不单薄,宽肩窄腰,玄色的锦袍下隐约可见流畅的肌肉线条。
面色微白,五官深邃而冷峻,眉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
一双狭长的眼睛颜色极淡。
薄唇微抿,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这就是萧王裴怀瑾。
前世我嫁给他二十年,同住一个屋檐下说过的私话不超过十句。
他不爱笑,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连府里的下人都怕他。
我曾以为他是生性凉薄,后来才从他旧部那里听说。
他在北境打了十年仗,身边的亲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个都是替他挡刀挡箭死的。
他只是不擅长跟活人说话罢了。
我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看着他策马经过长街,看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面无表情地前行。
看着他脊背笔直地消失在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就在这时,马上的裴怀瑾忽然偏过了头。
他隔着一整条街的人群,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身上。
只是一瞬的事,他甚至没有停顿,视线扫过来的速度极快。
像是猎鹰掠过旷野,漫不经心地捕捉到了什么不值得留意的动静。
然后他收回目光,骑着马转过了街角。
我怔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街角空空荡荡,连马蹄印都被后面的队伍踩没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皮,那里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活了过来。
二月初五,萧王府递了帖子到苏府。
帖子上措辞简洁冷淡,只说萧王对苏府嫡女苏仪柔有意,愿以正妃之礼聘之,侯苏府答复。
我听到这事时,正蹲在厨房里煎药。
前几日嫡母林氏犯了头风,府里的大夫开的方子总不对症,我便自己拟了个方子,偷偷煎了让人送去。
也不知道是好是歹,反正林氏喝了之后没再骂人,想来是有些用处的。
「你姐姐那个死丫头!」
林氏的声音从正院传过来,隔着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萧王是什么人?那不是个阎王吗?她倒好,躲进人家的车辇里,现在好了,人家娶上门来了!」
「你让我怎么回话?」
「母亲息怒......」管事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息怒?息什么怒?太子妃的位子没了,现在连个好人家都嫁不了,她这辈子算是完了!」
我端着药碗走到月洞门前,守门的婆子看了我一眼,大概是闻到了药味,皱眉道。
「这位小姐,主院不许随意进出。」
我说:「我给母亲送药。」
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放我进去了。
我穿过抄手游廊,进了正院的厅堂。
林氏歪在软榻上,额上缠着抹额,脸色蜡黄,正在跟管事嬷嬷说些什么。
看见我进来,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来做什么?」
「母亲的头风好些了吗?这是我新熬的药,加了川芎和白芷,对头痛有奇效。」
我把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垂手立在一旁。
林氏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低头闻了闻药汤,皱了皱眉,到底还是端起来喝了。
她喝完后咂了咂嘴,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脸上的痛色果然减轻了几分。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她的语气软了些,但还是带着疏离。
「你姐姐的事你也听说了吧?你说说,这事怎么办才好?」
我没想到她会问我的意见,怔了一下才道:「女儿不敢妄言。」
「让你说你就说。」
我略作沉吟,开口:「姐姐若是嫁入萧王府,未必就是坏事。」
「萧王虽性情冷淡,却手握重兵,是陛下倚重的皇子。」
「况且他久居北境,姐姐随他去北境,便不必在京城受这些是非纷扰了。」
林氏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是说,让她嫁?」
「嫁或不嫁,得看姐姐自己的意思。」
我顿了顿。
「母亲可否让女儿去劝劝姐姐?」
林氏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去吧,你们姐妹的事自己商量去。别闹出人命就行。」
苏仪柔的房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敲了三遍,她才不耐烦地开了条门缝:「说。」
「姐姐,我想跟你谈谈萧王的事。」
「没什么好谈的。」
她作势要关门。
我伸手抵住门板:「姐姐,你前世嫁了裴若清,这辈子不想嫁他,我可以理解。」
「萧王这个人虽然冷了些,但不是坏人。」
「你若是实在不想嫁,我去替你回绝。」
苏仪柔的脚步骤然顿住,门缝开大了一些:「你怎么回绝?」
「我跟萧王说,姐姐已经有了意中人,不好高攀王府。」
苏仪柔盯着我看了三秒钟,忽然嗤笑一声,把门彻底拉开。
「你在跟我开玩笑吧?你去找那个阎王?你活腻了?」
「我答应了姐姐的,说到做到。」我平静地看着她。
「不过我建议姐姐先见萧王一面,再做决定也不迟。」
「见他?」苏仪柔的脸色微变。
「那天在御花园我就见了,他看我的眼神......」